他沒有時間去好好地和清泉說一句話了。他的肺裡全是血,那些血從他的喉嚨裡湧上來,堵住了他的聲帶,堵住了他的氣管,堵住了他能發出聲音的每一條通道。
他試著張開嘴,氣流從肺裡擠出來,撞上那些堵在喉嚨裡的血塊,發出一聲含混的、像水泡破裂的咕嚕聲。
那不是詞語,不是句子,不是任何他能用來告訴她“我喜歡你”“我捨不得你”“我不想死”的東西。
他把那些話咽回去了,咽得很慢,像吞一塊沒有稜角的石頭。他的嘴唇開始動了,不是在說話,是在唸咒。
“清心若水,清水即心。微風無起,波瀾不驚。幽篁獨坐,長嘯鳴琴。禪寂入定,毒龍遁形。
我心無竅,天道酬勤。我義凜然,鬼魅皆驚。我情豪溢,天地歸心。
我志揚邁,水起風生。天高地闊,流水行雲。清心治本,首道謀身。至性至善,大道天成。”
他的嘴唇每動一下,他體內就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一分。
這個東西不是靈力——他的靈力早就耗盡了,不是精血——他的精血也快流乾了。是更根本的東西,是他從聚靈而生開始、在這世間幾十年的光陰裡一點一點攢下來的、支撐著他這具身體沒有散架的本源。
他在用那些東西畫符,用他的骨頭作筆,用他的血肉作墨,用他這條正在快速消逝的生命作紙。
他的身體在那些符紋成型的瞬間變得更加透明瞭,從指尖開始,那些細小的、發著淡金色光的顆粒從他的皮膚裡飄出來,被夜風吹散。
那些顆粒飄到清泉的臉上,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她的鼻尖上,落在她嘴角那道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上。
她在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渾身發抖,哭得她的嗓子己經啞了,哭得她的眼淚流到嘴角那道傷口裡,鹹的,疼的,她分不清哪是淚,哪是血。
他在唸的清心咒,本來是用來靜心的。他在流石會館的書庫裡翻到這本咒語的時候,試著唸了幾遍,發現自己的心跳會變慢,呼吸會變勻,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會像水裡的泥沙一樣慢慢沉下去。他以為這只是普通的靜心法門,和那些道士們打坐時念的“太上臺星,應變無停”差不多。他不知道這個咒語還有另一個用法——用自己全部的精血和靈作為媒介,把咒語的力量從“靜心”轉化為“喚醒”。
他在和璟說“我能喚醒鹿野大人”的時候,還不知道這個用法。他是在那道血色的金光咒護罩成形之後才想起來的,在那些從金光咒裡反哺回來的、零星的、破碎的記憶片段裡翻出來的。
那個記憶不是他的,是那道金光咒在從他體內被抽離出去的時候,從某個他不知道的角落裡帶出來的。他看到了一個老道士坐在蒲團上,面前擺著一盞油燈,油燈的火苗在風裡晃,老道士用手指著那盞燈,嘴裡念著清心咒,燈滅了。他念第二遍,燈亮了。他念第三遍,燈滅了又亮。他念第西遍,燈不再滅了,它穩穩地燃著,像一顆被人從水裡撈出來的、擦乾了、捧在手心裡的星星。
明月明白了,清心咒不是用來靜心的,是用來喚醒自己,喚醒體內那些沉睡的、被封印的、被自己遺忘的力量。
他可以把鹿野喚醒,把她從璟的金色靈力編織的那個溫暖的、安全的、沒有痛苦的夢裡拉出來。他不需要碰她,不需要叫她,不需要做任何多餘的動作。
他只需要念,把這些他背了無數遍、每一個字都刻進了骨頭裡的句子,用他剩下的全部精血和靈,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來。
本來喚醒鹿野不用這麼多的本源。他的本源雖然不強,但足夠啟用那道咒語讓那道咒語在鹿野的體內找到那些被璟的金色靈力覆蓋住的意識。
他本來可以省下一些本源,分給那個正在雪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孩——哪怕只是一點點,一點點就夠了。
她太冷了,她的嘴唇在發紫,她的手指在發抖,她的眼淚流到臉上就凍成了冰碴子。
他只要分給她一點點,她的嘴唇就能恢復血色,她的手指就能不抖,她的眼淚就能不被凍住,她此刻或許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如此難受。
但是此刻的他不想分,現在馬上要永遠離開他的心上人了,他想自私一次。
他想讓她記住他,不是因為恨,是因為愛。
他用自己全部的,完全的消失,在她的記憶裡鑿出一個洞。那個洞的形狀就是他的形狀,高矮胖瘦,眉眼鼻口。
他不想讓任何人填補那個洞,他不想在她的身邊很快出現一個人,那個人會在他躺過的草地上和她一起數星星,那個人會在她累了的時候讓她靠在自己肩上,那個人會在她說“明月你看那顆星星好亮”的時候回答“嗯,看到了”。
那個人不是他。他不允許,他用自己全部的精血和靈,在她的記憶裡刻下了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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