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為什麼是“看起來”?為什麼他會覺得清泉是“看起來”在為他哭?因為他的五感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流失。
他的視力己經沒有了,從月光下清泉那張被淚水和血汙糊滿了的臉,變成了一團模糊的光影。
那團光影越來越暗,暗到最後只剩一片灰色,灰色的天,灰色的雪,灰色的她。
他的聽力也快沒了,清泉的哭聲從清晰變模糊,從模糊變嗡嗡聲,從嗡嗡聲變耳鳴聲,耳鳴聲很吵很煩,吵的耳朵疼。
他聽到自己的耳鳴聲,尖銳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吹哨子。他的嗅覺、味覺、觸覺——他感覺不到冷了,感覺不到疼了,感覺不到自己的血從傷口裡往外流了。
他的身體在和他斷開連線,一根一根地拔掉那些插在他身上的線。他快要走了。他看著那片灰色的、越來越暗的、快要變成黑色的天空,他的嘴唇最後一次動了一下。
“清泉啊,如果可以,我下輩子想早點遇見你,然後再勇敢點。像是你愛讀的話本里面的愛情故事一樣,早點把你娶回家啊。”
這句話沒有聲音,沒有氣流,沒有任何人能聽到,連他自己都聽不到。
他的耳朵己經聾了,那聲尖銳的耳鳴也在慢慢變弱,像一盞快要沒油的燈,火苗在最後的一瞬間猛地跳了一下,然後滅了。
他的世界徹底安靜了。他的瞳孔在那一刻完全失焦了,那兩顆黑珍珠上最後映著的清泉的臉——模糊的、灰色的、正在流淚的臉——碎成了無數細小的光點。
那些光點從他的眼眶裡飄出來,和他的身體一起,化作無數淡金色的顆粒,從雪地上飄起來,被夜風吹著,向夜空中飄散。
他的身體在消失。從他的胸口開始消失,從他的手臂開始消失,從他的腿開始消失,從他的臉開始消失。
最後消失的是他的嘴唇,他的嘴唇在那最後一瞬間還保持著念出“娶回家”時的形狀。那個形狀在她的視野裡停留了很久,久到她以為自己能把它永遠記住。
它也碎了,化作細小的光點,從他的唇間飄出來,飄到她的臉上,落在她的嘴唇上。
她伸手去抓那些光點。她的手從那些光點裡穿過去,光點從她的指縫間滑走了,像水,像沙,像時間。她什麼都抓不住。
明月的身體徹底消散了。雪地上只剩那灘還在冒著熱氣的、暗紅色的、還在向外擴散的血水。那灘血水裡映著月亮,映著雪花,映著她跪在旁邊的、渾身發抖的、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的影子。
她趴在那灘血水旁邊,把臉埋進去。她的嘴唇貼上了那片被他的血浸透了的雪地,貼上了那片還殘留著他體溫的泥土。
她閉上了眼。她的眼淚和那些血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她的,哪是他的。她的肩膀在抖,沒有聲音。
大松站在她身後,他的右臂從身側抬起來,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落在她肩上還是該收回來。
他的嘴唇在動,沒有聲音,不是念咒,是在唸一個名字。不是清泉,是明月。他念了很多遍,每一遍的嘴型都一樣。
靈瑤站在若木的枝丫上,看著明月消散的方向。
他的右眼是紅的,不是哭的紅,是血絲從眼角向瞳孔蔓延的紅。他看著那些正在夜風中飄散的、發著淡金色光的顆粒,看著它們被風吹散,越飄越遠,越飄越暗,越飄越看不見。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不知道是在叫誰的名字。
那些顆粒終於看不見了,夜空中什麼都沒有了,只剩月亮,只剩雪花,只剩那片被雪覆蓋的、暗紅色的、還在冒著熱氣的血坑。
清泉趴在那片血坑旁邊,把臉埋進那灘血水裡。
她的嘴唇貼上了那片被明月的血浸透了的雪地,貼上了那片還殘留著他體溫的泥土。她的肩膀抖的厲害卻沒有什麼聲音發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