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消散了。那些淡金色的光點被夜風吹散,越飄越遠,越飄越暗,越飄越看不見。
最後一片光點消失在雲層後面的時候,雪地上只剩那灘還在冒著熱氣的、暗紅色的血坑,和那個趴在血坑旁邊、把臉埋進血水裡、肩膀在抖、沒有聲音的清泉。
大松站在她身後,那隻抬起來的右手始終沒有落在她肩上。他不知道自己的手該落在哪裡,也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資格把手落在她肩上。
他是她的師父,他應該保護她,應該在她哭的時候把她攬進懷裡,應該替她擦掉臉上的淚和血,應該告訴她“沒事了,師父在”。
靈瑤站在若木的枝丫上,他的右眼還紅著,血絲從眼角向瞳孔蔓延,把那隻還完好的眼睛染成了粉紅色。
他看著明月消散的方向,看著那些光點被風吹散、被夜空吞沒、連最後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不是念咒,是那口氣從他胸腔裡漏出來了,從喉嚨裡擠出來,從嘴唇的縫隙裡飄出去,化作一縷白霧,被夜風撕碎。
他在叫明月的名字,用了很小的聲音,小到他自己都聽不見,小到像是在叫一個己經走了很遠、遠到聽不見他聲音的人。他不會回來了,靈瑤知道自己也徹底回不去從前了,在他的劇本里最後應該是在人類得到若木後他哪怕佈置失策也頂多就是被會館看押。
鹿野在那一聲悶響中醒來了。不是被人叫醒的,是那一聲悶響從她的意識深處炸開,像一塊石頭砸進深潭,漣漪從中心向外擴散,把那些金色的、溫暖的、柔軟的夢境碎片從她的眼皮上震落了。
她夢到了很多東西。那些夢不是她自己做的,是璟用那些金色的靈力在她體內編織的——他把它們織得很密,密到每一根線都嵌進了她意識的縫隙裡,密到她閉上眼就能看到那些畫面,密到她不能輕易醒來,像在看一部只屬於她一個人的電影。
電影裡有一個不大不小的家,不大不小的客廳,不大不小的臥室。
臥室的牆上掛著一幅畫,畫上是一座山,山上有雪,雪上有月光。
床頭櫃上放著一盞暖黃色的燈,燈罩是米色的,邊緣有一圈細小的絨毛。燈光從燈罩裡透出來,落在床上,落在兩個人身上,落在一隻貓身上。
那隻貓是普通的貓,不是妖精,不會說話,不會變成人形。它會打呼嚕,會把腦袋拱進她懷裡,會在她用指尖撓它下巴的時候發出滿足的咕嚕聲。
那隻貓的顏色是橘色的,胖乎乎的,趴在她和璟中間,把兩個人的體溫隔開了,又把兩個人的手牽到了一起。
他們的手指在那隻貓的背上交疊著,她的指尖碰著他的指節,他的指節碰著她的指尖。她側過頭看著他,他的睫毛很長,鼻樑很高,嘴唇的弧度和她記憶中一模一樣。他沒有老,沒有變,沒有離開過她。他就在那裡,在她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
投影儀的光從床頭櫃上方打過來,落在對面那面白牆上。
白牆上正在放一部動漫電影——畫面是模糊的,顏色是暖的,聲音是低的,低到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悄悄話。她聽不清那些悄悄話在說什麼,她也不需要聽清。
她只需要知道他在她身邊,那隻貓在她懷裡,這盞燈在她頭頂,這面牆上的光影在她眼前晃動——她只需要知道這些就夠了。
這就是她想要的未來,是她和璟說過很多次的、在睡前、在飯後、在出完任務回家的路上,有意無意地、像撒種子一樣一顆一顆地撒在璟心裡慢慢的發芽生根。
她說,“師兄,以後我們養一隻貓吧,普通的貓,不會變成人的那種。”璟說,“好。”她說,“我要橘色的,胖胖的,摸起來軟軟的。”璟說,“好。”她說,“還要一盞暖黃色的燈,就是那種——你見過的,我手機收藏夾裡存了好多張圖片的那種。”璟說,“我知道那種燈。”她說,“你怎麼知道?”璟說,“你每次逛家居店都會在那盞燈前面站一會兒,我站你後面,陪你一起看。”
她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他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了,他什麼都注意到了。她的那些“我想要”“我喜歡”“我以後想”——她以為她只是在說夢話,以為他聽了就會忘,以為那些話會像風一樣從他耳邊吹過去,不留痕跡。
他沒有忘,他把那些話一粒一粒地撿起來了,裝進口袋裡,帶回家裡,藏進心裡。他在她睡著的時候,用那些金色的靈力,把她的那些夢話一針一線地織成了她眼前的這些畫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