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野在那部動漫電影的畫面裡看著那盞暖黃色的燈，看著那隻橘色的貓，看著璟的側臉。
她想伸手去摸他的臉，手指從那隻貓的背上抬起來，穿過那盞燈的光，穿過投影儀的光，穿過那些金色的、溫暖的、柔軟的夢境碎片。她的指尖快要碰到他臉頰了，然後她的手指從他的臉上穿了過去。
那不是璟。
那是她用記憶捏出來的人形，他的睫毛的長度、鼻樑的高度、嘴唇的弧度，都是她記憶裡的樣子，不是他現在的樣子。
她不知道他現在的樣子，她睡著了，從他把她弄暈的那一刻起，她就再沒有睜開過眼，她不知道他受了多少傷，不知道他的衣袍被冰劍劃開了多少道口子，不知道他手臂上那些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是誰替他包紮的——也許是他自己，也許根本就沒有人替他包紮，他一首在打，一首在擋，一首在用自己那具還在恢復中的肉體去硬扛靈瑤的劍和火。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眼前這個璟不是真的璟，是她的記憶，她的渴望，她的恐懼——她怕他死了，怕自己再也見不到他了，怕自己醒來的那一刻發現身邊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所以她的記憶替她捏了一個假的璟，放在她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讓她以為他還在。
她的眼淚從眼角滑下來了。一滴，兩滴，三滴，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流進頭髮裡，浸溼了枕頭——不，沒有枕頭，她的頭下面墊著清泉的淺藍色布包。
布包裡有換洗的衣物、幾塊乾糧、一把木梳，還有明月昨天還給清泉的那本書。她的眼淚滴在那本書的封面上，把封面洇溼了一小塊。
她睜開了眼。
金色的光從她的視野裡褪去了，像退潮的海水，從沙灘上往後退，露出下面溼漉漉的、暗沉的、被海水浸泡了太久的沙。
她的眼睛在那片金光褪去的瞬間捕捉到了真實的世界——不是暖黃色的燈光，不是米白色的燈罩，不是投影在牆上的動漫電影。
是雪，是夜，是月光下那棵還在泛著淡金色光芒的若木，是那些被劍氣削斷的、被火焰燒焦的、被冰劍刺穿的枝丫從樹冠上垂下來，像一隻一隻被人折斷了的、還在滴血的手。
她聽到了哭聲，很輕，很細，像一根被人從遠處拉過來的絲線，穿過夜風，穿過雪花，穿過靈瑤那十幾根還插在雪地裡的冰刺，穿過清泉被血水糊住了的喉嚨，傳到她耳朵裡。那個哭聲不是她的，是清泉的。
她在哭，在哭一個人，一個己經不在了的人。那個人的名字在鹿野的腦海裡閃了一下，像一道被烏雲遮住了的閃電，光芒從雲的縫隙裡漏出來，照亮了她的記憶。
明月。
她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從地上彈了起來。
不是她自己要彈的，是璟留在她體內的那些金色靈力在替她彈。它們在她的肌肉裡收縮，把她的身體從躺著的姿勢拉成了坐著的姿勢，又從坐著的姿勢拉成了站著的姿勢。
她的腳踩在雪地上，雪被她的體溫壓下去，化成一小攤水，從她的鞋底邊緣向外滲。
她的手指在身側蜷著，指甲陷進掌心裡，疼的，不是夢。她聽到靈瑤的聲音從若木的方向飄過來，她在和清泉說話。
那層璟留在她體內的、用那些金色的、柔軟的、溫暖的靈力編織的、讓她在夢裡見到了那個有暖黃色燈光和橘色胖貓的未來畫面——那層靈力在那八個字落下的瞬間裂開了一道縫。
她從那道縫裡爬了出來。不是用身體爬的，是用意志爬的。
她的意志在她體內和那些金色的靈力拔河，她在這頭，璟在那頭。他不想讓她醒，怕她醒來了會跑回去救他，會在靈瑤的劍下受傷，會在他的面前死掉。
他怕那些他不敢想的畫面變成現實，所以他加大了劑量，把那些靈力在她體內壓得很實，實到她在那道金光咒落下來之前根本找不到任何一道裂縫。那道金光咒把她體內的靈力震了一下，不是震碎了，是震開了一道縫。
從那道縫裡聽到了外面的聲音——清泉的哭聲，靈瑤的喘息，大松的腳步聲，那些孩子們在雪地上奔跑時鞋底踩在雪上發出的咯吱咯吱的聲響。
還有那個聲音，那個她從被靈瑤抓上若木的那一刻起就在等、等到她以為自己等不到了、等到她以為自己醒來的那一刻會聽到的是他最後一聲心跳——她聽到他在揮拳。
拳面砸在靈瑤的冰劍上，金屬與金屬碰撞的尖銳聲響，一聲接一聲，像有人在寺廟裡敲鐘，鐘聲從若木的方向傳過來，穿過雪幕，穿過夜色，穿過她耳膜上那些還在嗡嗡作響的耳鳴，砸進了她的腦子裡。
他在打，他還活著。她要從這道裂縫裡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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