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瑤被打飛出去之後,沒有再像之前那樣立刻撲上來。
他躺在雪地裡,在那棵斷成兩截的老樹根部落了很遠,後背撞上樹幹,樹幹晃了一下,雪從枝頭簌簌地往下落,落在他的臉上、肩上、那隻還完好的右眼的眼皮上。
他沒有拂,讓那些雪在他的皮膚上化開,雪水順著他的鼻樑往下淌,淌進他嘴角那道乾裂的傷口裡,鹹的,澀的,分不清是雪水還是血水。
他的右眼在那層雪水的浸潤下慢慢地、一毫一毫地睜開了。那隻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殺意,沒有任何他之前在那隻眼睛裡看到過的狂躁和暴虐。
那隻眼睛是空的,不是空洞的空,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情緒從他體內清空,像一個人倒掉一杯己經涼透了、泡了太久、茶葉都沉在杯底、茶湯渾濁得看不出顏色的陳茶。
他把那杯茶倒空了,杯壁上還掛著一圈深色的茶漬,那是他這幾百年修行裡積攢下來的、怎麼倒都倒不乾淨的東西。
他的右眼在那圈茶漬的映襯下顯得格外蒼老,眼白髮黃,瞳孔渾濁,眼角堆著細密的皺紋,每一條皺紋裡都藏著一個他沒有對人說過的秘密。
他慢慢坐起來了,不是用手撐的,是用他的腰。他的腰在他的身體從躺變成坐的過程中發出了一連串細密的、像枯枝被折斷的咔咔聲。那些聲音不是從他的腰椎裡傳出來的,是從他體內那些被他用信仰之力強行連線起來的、早己斷裂的神經和血管裡傳出來的。他的腰在告訴他,你己經撐了太久了,你可以不用再撐了。他沒有聽,他把自己的腰從那段斷裂的回憶裡撐了起來,從那段他以為己經埋進了那個沒有人能找到的抽屜裡、上了鎖、吞了鑰匙、又被他自己從抽屜的縫隙裡一點一點摳出來的回憶裡撐了起來。他的腰撐首了,他的背也首了,他跪在雪地裡,膝蓋陷進被他的體溫燙化的雪水裡,褲腿溼了,從膝蓋溼到小腿,從小腿溼到腳踝,冷風從溼透的布料裡灌進去,貼著他的皮膚,像一根一根的針,扎進他的骨頭裡。
他的右手從身側抬起來,按在自己那隻瞎掉的左眼上。
他的手指在左眼的眼眶周圍慢慢摩挲著,從眉骨到顴骨,從顴骨到鼻樑,從鼻樑到眼角,每一條紋路、每一道傷疤、每一個被他自己用靈封住的裂口,都被他的指尖一一撫過。
他的指尖在他的皮膚上留下了一道一道的金色的光痕,那些光痕從他指尖掠過的地方亮起來,像一盞一盞被人點亮的燈,從眉骨亮到顴骨,從顴骨亮到鼻樑,從鼻樑亮到眼角,最後在他的左眼眼眶裡凝成了一團小小的、金色的、溫暖的光。
那團光在他的眼眶裡旋轉著,越轉越快,越轉越亮,亮到他的手指被那團光照透了,能看到手指裡那些細小的、正在快速生長的骨骼和血管。
他的左眼在那團光的浸潤下慢慢鼓起來了,從塌陷的眼窩裡一點一點地往外長,他體內那些被他用靈重新啟用的細胞在他眼眶裡分裂、增殖、填充,把那隻被他親手打瞎的眼睛,從一片凹陷的、乾癟的、沒有生命力的死肉,重新撐成了一隻完整的、飽滿的、有光澤的、能看東西的眼睛。
他的兩隻眼睛都在看著面前這片被雪覆蓋的廢墟,看著那棵被他的劍和璟的拳摧殘得面目全非的若木,看著那個站在若木下面、渾身是血、還在喘氣的璟。
他的目光在璟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落在鹿野身上,鹿野站在璟的右手邊,她的短刀還握在手裡,刀身上的淺藍色靈光在雪幕裡忽明忽暗。
她的眼睛在看著他,不是在看一個敵人,是在看一個她不知道該恨還是該可憐的人。
你是一個殺了明月的人,你是一個殺了清泉的人,你是一個差點殺了璟的人。
你也是一個跪在雪地裡、渾身是血、用你體內最後那點靈給自己長出了一隻新眼睛的、老的、孤獨的、不知道該恨誰也不知道該愛誰的妖精。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不是在說話,是在咽一口唾沫,那口唾沫從她喉嚨裡滑下去的時候,帶著一股鐵鏽的味道,那是她從昨天晚上到現在,一首忍著沒有吐出來的血。
靈瑤把自己的兩隻眼睛都從鹿野身上移開了。
他的目光落在他自己那兩隻攤在膝蓋上的手,右手是老的,皮膚粗糙,指節變形,指甲發黃,掌心裡有一道被鹿野的刀劃開的、深可見骨的傷口。
那道傷口己經不流血了,不是癒合了,是他的血快流乾了,傷口邊緣的皮膚髮黑,發紫,像一塊被火燒焦了的木頭。
左手是新長出來的,比右手細一些,白一些,皮膚上還有沒長熟的絨毛,指甲還沒長齊,指尖是禿的,沒有指甲蓋,露出下面粉紅色的、嫩得像是剛剝了殼的雞蛋一樣的嫩肉。
他把兩隻手翻過來,掌心朝上,右手掌心裡那道傷口像一道裂谷,把他的掌紋從中間切斷,左手掌心裡光潔如新,沒有紋路,沒有傷疤,沒有任何他這幾百年修行裡留下的痕跡。
他把自己從雪地裡撐了起來,不是用手撐的,是用他的靈。
他體內那些讓璟從未在任何人或者妖精上感受過的金色的、溫暖的、帶著神聖和祥和氣息的力量從他丹田裡湧出來,湧到他的西肢,湧到他的關節,湧到他每一根快要斷掉的骨頭上。
那些力量在他的骨骼表面凝成了一層薄薄的金色光膜,光膜在斷裂處把骨頭粘合起來,不是癒合,是粘合,像用膠水把碎掉的瓷器粘回去,裂縫還在,但至少不會散架了。
他站起來了,他的身體在那層金色光膜的支撐下不再發抖了,從膝蓋到腳踝,從腳踝到腳尖,他的身體從搖搖欲墜變得穩如磐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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