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語氣在說“都殺掉了”這三個字的時候,從那種刻意維持的平穩裡浮上來了一點。
不是質問,是一種一個人在昏暗的燈光下看清了一件他一首在找、找了很久、找得自己都快忘了它長什麼樣的東西——他伸出手,把它從架子上拿下來,捧在手心裡,翻來覆地看了看。
它在,它一首在那裡,只是他之前沒有看到。
他看到了,靈瑤的選擇不是從他問出“該殺還是該保護”的那一刻才開始做的,是從他站在那間大豪宅的窗前,看著那些不斷增長的信仰之力從他體內湧出來、金光燦燦、神聖祥和——他卻覺得那光刺眼、覺得那光骯髒、覺得那光像一根一根的針扎進他的皮膚裡——的那一刻,就己經做了。
他選的是殺。他殺了那個人,殺了那個人的妻子,殺了那個人的女兒,殺了那個人的兒子,殺了所有被那個人用金錢和權力編織的邪教網路裡每一個沾過無辜者鮮血的人。
他把他們從那片土地上抹去了,從那個國家裡抹去了,從這個世界裡抹去了。
他用的是他體內那些從他們身上汲取來的信仰之力,用那種神聖的、祥和的、金光燦燦的、讓人看到就會覺得心安的力量,把那些給他力量的人,一個一個地從這個世界上刪除了。
他的信仰之力在那場屠殺中暴漲了,不是慢慢漲的,是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從他的體內湧出來的,湧到他的指尖,湧到他的劍刃,湧到他每一次揮劍時劃過空氣的軌跡裡。
那些被他殺死的人在臨死前看著他的眼神,和他之前殺那些正義之士時看到的不一樣。
正義之士的眼睛裡有光,有不甘,有憤怒,有那種“你殺了我,但你沒有殺死我堅信的東西”的倔強。
那些邪教徒的眼睛裡沒有光,他們的眼睛是空的,不是空洞的空,是那種一個人在深夜裡照鏡子,鏡子裡映出的不是自己的臉、而是一片空白、空白裡什麼都沒有、連恐懼都沒有的空。
他把那些空空的眼睛一隻一隻地收進了自己的記憶裡,收進了那個沒有人能找到的抽屜裡,上了鎖,吞了鑰匙。
靈瑤在聽完璟的回答之後,靜止了,不是身體的靜止,是他身上那些從昨天晚上就開始往外滲的、冰藍色的、金色的、暗紅色的光,在同一瞬間同時滅了一下。
不是全滅,是像一盞被人猛地按了一下開關又鬆開的燈,亮了一下,滅了,又亮了。
他的右眼在那次閃爍中從璟身上移開了,落在頭頂那片被雪幕遮住了的天空上,他看了很久,久到璟以為他的眼睛被那片白色的、什麼都沒有的天空吸進去了。
他的眼皮在那片白色的注視下慢慢地、一毫一毫地合上了,不是閉眼,是他把他的右眼從那片天空裡收了回來,像一個人把一隻伸得太遠的手從懸崖邊上收回來,手指還在抖,指甲縫裡還嵌著懸崖邊上的碎石子。
他把那隻手攥成了拳,拳面上的金色靈光在他的指縫間明滅,像一盞快要沒電的燈在最後那幾下閃爍中掙扎。
靈瑤的嘴在他右眼完全合上的那一刻張開了。
不是說話,是笑,那笑聲不是從他喉嚨裡擠出來的,是從他胸腔裡炸開的,是從他那顆還在用信仰之力維持跳動的心臟裡噴出來的。
那笑聲沙啞的,尖銳的,像有人用指甲在黑板上刮。
那笑聲在他的喉嚨裡滾了一圈又一圈,滾到他的聲帶被那笑聲磨出了一道口子,血從那道口子裡滲出來,混進他的笑聲裡,把他的笑聲染成了金色。
他的笑聲在金色血沫的浸潤下變味了,不再是沙啞的、尖銳的、像指甲刮黑板的聲音,變成了一種更低沉、更渾厚、像寺廟裡的鐘聲被人在深夜敲響、鐘聲在夜空中迴盪、迴盪到每一片雪花的縫隙裡、迴盪到每一根若木枝葉的脈絡裡、迴盪到璟的耳膜上、鹿野的耳膜上、那棵斷成兩截的老樹的年輪裡。
“是啊,是啊。我把他們殺了。因為那時候的我接受不了這個力量。這個力量來得骯髒。那是一個個無辜人類和妖精的命換來的。我厭惡這個力量——它並不是看起來的那樣神聖和祥和,相反,它極度的邪惡和骯髒。
可是從某一個角度來講他們一家都沒有對我有任何的不好,反而是相反的熱情和信任,我殺了對我好的去為那些我並不相識相知的陌生人,為了所謂的正義。”
他的聲音在說到“骯髒”的時候,從那種被他自己的笑聲撕碎了的碎片裡拼了回來。他的聲音變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悄悄話,低到像一個人在深夜裡對著鏡子說一件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也從來沒有打算對任何人說、但今晚不說就再也沒有機會說的事。
那件事在他的喉嚨裡卡了很久,卡到他感覺自己的聲帶被那件事磨出了一道口子。他把那件事從自己的喉嚨裡咳了出來,吐在雪地上,讓它凍成冰,讓它被雪埋住,然後在第二天太陽昇起的時候一起從這個世界裡徹底消失。
靈瑤的笑聲在他說完“骯髒”的那一刻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像有人按了暫停鍵,他的嘴還張著,他的喉嚨還在振動,但他的聲音從他的喉嚨裡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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