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瑤站在無限的背後,他的兩隻眼睛都在看著那片血霧,他在那片血霧中找到了一片還沒有完全散盡的碎片,那片碎片的大小和他的指甲蓋差不多,形狀是不規則的,邊緣是參差不齊的。
他在那片碎片裡看到了風息的眼睛,不是完整的眼睛,是半隻,左眼的半隻,眼白是紅的,瞳孔是散的。
那隻眼睛在他掌心裡那片碎片中看著他,看了不到一息,然後從他掌心裡那片碎片中碎了,碎成更小的碎片,從他指縫間滑走了。
他的右眼在那次滑走中從那片血霧上收了回來,他看著自己那隻空著的手,他的手指還保持著捧著什麼東西的姿勢,他的掌心裡什麼都沒有。
他把那隻手垂下來了,垂在身側,手指慢慢地、一毫一毫地蜷了回去。
他的嘴唇在那次蜷回中動了一下,不是說話,是他在把那口氣從肺裡擠出來。那口氣從他嘴唇間擠出來的時候,帶著他那顆心臟裡最後那點還沒有被恐懼吞噬的餘溫。他把那口氣咽回去了。
無限的身體在那口氣咽回去的同一瞬間從站著變成了跪著,他的右膝先彎的,從首變成彎,從彎變成跪。他的右膝砸在雪地上,砸得很重,砸得他膝蓋骨發出了一聲悶響。
他感覺不到疼了,他的左膝也跟著跪了下去,他的身體在那兩隻膝蓋都跪實了之後往前傾了一下,不是他自己要傾的,是他的腰在那一瞬間失去了支撐。
他的腰在他身體往前傾的那一刻從他體內抽走了最後那點支撐他的力氣,他的身體從那道支撐的缺口處折了下去,不是慢慢折的,是猛地一折,像一根被人從中間掰斷的筷子。
他的頭垂了下去,花白的頭髮從他頭頂散下來,垂在雪地上,他跪在那片廢墟上,面對著那片正在慢慢散去的血霧。他的右手還舉著,還握著,還發著光。
那光在他的指尖明滅著,像一盞快要沒電的燈在最後那幾下閃爍中掙扎,亮了一下,滅了。
靈瑤站在無限的背後,看著他的背影,他在看著那隻手,那隻手在他的視野裡從那道握拳的姿勢中慢慢地、一毫一毫地張開了,不是他主動張的,是他的手指在告訴他,你己經沒有力氣握了。
他的手指在那次張開中從他掌心裡滑了出去,那團銀白色的光從他指尖飄走了,飄到那片還在飄散的血霧裡,和風息的碎片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無限的靈,哪是風息的血。
他的嘴唇在那次飄散中動了一下,不是說話,是他在把那口氣從肺裡擠出來。
那口氣從他嘴唇間擠出來的時候,帶著他那顆心臟裡最後那點還沒有被那柄短劍刺穿的餘溫,帶著他那具己經透支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軀體最後那點還沒散架的力氣。他把那口氣咽回去了,咽得很慢,像吞一塊被火燒得滾燙的鐵。
那口氣從他的喉嚨滑下去的時候,把他的食道燙出了一道焦痕。
他的身體在那道焦痕的灼燒下猛地一顫,他低下了頭,看著自己胸前那灘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那傷口在他的視野裡是一個小小的、圓形的、正在往外湧血的洞。
血從那洞裡湧出來,從他的衣襟上往下淌,滴在他跪著的那片雪地上,和他自己的血混在一起,和風息的血混在一起,和他那些散落在廢墟各處的血符混在一起,把他的整個世界染成了紅色。
靈瑤的左腳從那片廢墟上抬了起來,不是要走,是他要把自己從那道己經沒有了任何威脅的屍體旁邊挪開。
他的腳在他身體挪開的那一刻踩在了他身後那片雪地上,他的鞋底在雪地上踩了一下,整個人從那片廢墟上退了一步。
他的左眼在看著無限,右眼在看著璟,他的兩隻眼睛在他的身體退後的那一步中從無限那張血糊糊的臉上移開了,落在璟那張和他一樣沒有血色的臉上。
璟還站在原地,他的右眼閉著,左眼還睜著,在看著鹿野散靈之前躺著的那棵斷樹的方向。
他的臉是乾的,沒有淚,沒有血,沒有任何表情。
他的嘴唇抿著,抿成一條細細的線,那條線從他的人中延伸到他的下巴,把他的嘴封住了。
他的雙手垂在身側,十指微張,指尖朝下。他的靈光己經不在他身上亮著了,那些從他體內湧出來的、在他皮膚表面凝成一層薄薄光膜的金色靈力,在鹿野散靈的那一刻從他身上退走了。
他的身體在那層光膜退走之後變得暗了,從一盞被人點亮的燈變成了一盞被人關掉的燈,燈滅了,燈還在。
靈瑤在那盞燈的注視中從璟身上收了回來,他看著自己那隻空著的手。
他的手指在他的注視中慢慢地、一毫一毫地蜷了回去,不是握拳,是他在把自己的手掌從那道張開的姿勢中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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