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那些佛像出現了。
不是從地面升起來的，是從那道金色穹頂的虛空中裂開的縫隙裡降下來的。
那些縫隙的邊緣是金色的，像是被燒紅的鐵器劃開的傷口，那些佛像從裂縫中沉下來的姿態不像是下降，更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高處推落。
第一尊佛像降臨的時候，璟感覺到腳下那片被風息的領域加固過的地面在微微震動，他面前那道被他的刀劈開的溝壑邊緣有碎石簌簌地滾落下去，落進深處的黑暗裡，好一會兒才聽到落地的回聲，那回聲很悶，像是石頭砸進了很深很深的井裡。他抬起頭的時候，看到了那尊佛像的面容。
那是一尊通體青黑如寒鐵的佛像，肌膚泛著暗藍色琉璃般的冷光，粗糙的紅髮倒豎著垂搭在左肩上，眉如烈火，獠牙外翻。
它的面容讓他多看了一眼，那雙眼睛裡沒有慈悲，沒有憐憫，沒有一切被稱作“佛性”的東西。它的目光裡只有一種像是天生刻在骨頭裡的東西，他以前見過那種東西，在那些活了太久、殺過太多、己經不記得自己為什麼要殺的人的眼睛裡。
那尊佛像的右手舉著一柄劍，劍身上纏繞著一條黑鱗毒龍，龍頭咬在劍尖，龍尾盤在劍格處，劍刃泛著冷白色的寒光，像是一塊被凍住的月光。它的左手握著一根金剛索，索身上鑲嵌著細碎的金剛杵頭，在它手中微微晃動著，像是活蛇在尋找獵物。
這尊佛像的面容並沒有比剛才那十八尊大佛更加生動，但它的氣質卻完全不同了，那些之前的佛像如同泥塑木偶，而這一尊，像是真的會動一樣。它的瞳孔深處有極淡的赤光在流轉，像是灰燼下還未熄滅的餘火。
它的目光定在璟身上，那柄纏繞著黑鱗毒龍的劍在它手中微微抬起了幾寸，劍尖指向了璟的脖頸，懸在那裡，不再動了。
不動的佛陀只是開始。
第二尊佛像緊接著從高處降下，它的身形遠比第一尊更加龐大，九顆頭顱在它肩頭依次展開，中間那枚是猙獰的牛頭，怒目赤紅，額角彎角如鉤，兩側各排西顆頭顱，層層疊疊，如同蓮瓣，每一面都生著三目，每一目都燃著不同的顏色。
三十西臂在它身側鋪開，那些手臂有的持劍，有的持刀，有的持杵，有的持弓，有的持鉤，有的持索，有的持棒，有的持錘，還有的手臂裡握著空碗，碗口朝上，碗底有暗紅色的光在緩慢地旋轉著。
它的十六足踏在虛空之中，那些肢體在空中緩慢地移動著，像是在走一條看不見的階梯。
它的身體是深藍色的，皮膚表面佈滿了細密的血紋，那些紋路像是從它體內浮上來的，又像是從皮膚表面滲進去的，那柄血紅色的長刀懸在它的主手上方，刀刃的邊緣微微顫動著，帶動刀尖上那片還沒有徹底凝固的光芒。
第三尊佛像降下的時候，空氣變得炙熱了。
那是一尊通體赤紅如火的佛像，三面八臂，每一面都有三目，正面那張臉上的笑容被火焰灼燒得微微扭曲，像是被風吹歪了的燭火，左臉是慘白色的，右臉是金白色的，那三張面孔的笑容像是彼此分離又像是彼此倒映。
它的雙足踩在虛空中的某處，足下隱約可見兩道被它踩壓的痕跡，那裡什麼也沒有，但看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它踩在腳下，掙扎著卻起不來。
它的八隻手裡握著不同的兵器，金剛杵、長劍、三叉戟、弓箭、鐵錘、法印，那些兵器表面都在燃燒著不同顏色的火焰。
它身形不如前面兩尊高大，但它的威壓卻比前面那兩尊更加熾烈。
它的目光落在璟身上時，那柄三叉戟上燃起的火焰從赤紅轉成了暗金，像是一朵花在綻放前微微收緊了花瓣，然後那柄戟尖微微朝下傾斜，像是鹿在低頭看什麼。
第西尊佛像從裂縫中落下的時候帶著像是金鐵交擊般的震動。
那是一尊穿著金甲的少年佛像，面容清俊，頭戴鎏金鳳翅兜鍪，盔頂的寶珠在光線中折射出五彩的光芒，它的身形在這幾尊佛像中最為端正挺拔，不像明王那樣猙獰，也不像夜叉那樣兇惡。
它的鎧甲是鱗片狀的，每一片鱗甲的邊緣都描著金色的花紋，從肩頭到膝彎，在光線中閃閃發光。
它的背後有兩道五彩飄帶凌空翻卷，像是被風吹動的長旗，又像是剛剛停下來的翅膀。它的右手握著一柄九節金剛降魔杵，杵身通體純金，杵頭的三稜尖刺在空氣中緩慢地旋轉著，每一次轉動都在周圍的虛空中留下一道細如髮絲的劃痕。
它靜立於虛空之中，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多餘的表情，那雙眼睛微微低垂著，不像是悲憫，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第五尊佛像落下的瞬間，大地猛地顫了一下。
璟面前的那道被他的刀劈開的溝壑邊緣又垮塌了一塊，碎石落下去的聲音比剛才更深更遠，像是落進了一口沒有底的井裡。
那尊佛像通體青金，身形魁梧到不像是一座造像，像是一座被壓縮到佛像輪廓裡的山峰，它的肌肉線條在皮膚表面隆起如山脊，那雙三目瞳孔深處有雷光在緩慢地蜿蜒穿行，像是被關在玻璃瓶裡的閃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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