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野的手指在他髮間停了一下。
那隻手從鞦韆的藤編坐墊上抬起來，動作很慢，像是怕驚動什麼易碎的東西。
她的指腹先碰到了他額前的碎髮，然後順著髮際線向後滑去，落在他頭頂。
那道接觸很輕，他的目光在她手掌落下來的那一刻停住了。
他看到她指尖的皮膚在晨光中泛著暖調的光，看到她的指節正緩緩彎曲，將掌心覆在他的頭頂。
他聽到她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過來，不高不低，像是己經在他心中演練了無數遍：“很累吧。”
那道聲音在他耳中停留的時間比他預想的要長。
那三個字像是撬開了一道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縫隙，那些己經被他反覆壓下去的東西，
那些他在千手觀音頂上與風息對峙時強行按住的餘震，那些他在無數赴死般極致的衝鋒下拋開的情緒，那些他在趕赴粵東的路上用趕路本身來覆蓋的情緒——全部從那道縫隙中湧了出來。
他沒有出聲。
他的眼眶在他意識到自己即將落淚之前就己經開始發酸，那道酸意比他預想的來得更快，像是己經在那道閘門後面等了很久，
在他還沒有來得及做好準備的時候就己經推開了那道門。
他的眼淚從他眼眶裡湧出來，浸溼了他的睫毛，順著他的鼻樑兩側向下滑落。
他沒有抬手去擦，也沒有側過臉去掩飾。
他只是看著她，任由那幾道淚痕在他臉上完成它們自己的路徑，像是他終於允許它們釋放了。
鹿野的嘴角在那道淚痕出現的瞬間微微彎了一下。
那弧度很輕，像是冬日薄冰下透出的溫度，依然帶著一絲水汽的潤澤。
她沒有出聲，只是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帶了帶，讓他側過身靠進她頸窩裡，那道動作帶著某種她己經做過無數次的手感，
像是己經確認過這個姿勢的位置，能夠讓他以最不費力的角度靠在她身上，讓他的眼淚沿著她的脖頸滑落，洇溼她肩頭的衣料。
她的手在他背上落了下來，開始沿著他的脊柱緩緩向下移動，那道動作不快不慢，帶著她己經做過很多次的節奏感，
像是在撫平一隻炸毛小貓的暴躁。
她的手指在到達他肩胛骨之間的位置時稍微停了片刻，
像是在確認那些他曾經在她眼前被擊穿過的位置現在己經完全癒合了，然後繼續向下移動，停在他後腰偏上的位置。
“頭髮變軟了，”她在他頭頂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比之前好摸了，是不是偷偷換洗髮水了？”
她的手指從他的髮梢慢慢回到髮根，再順著他的脊柱一路向下，
像是在把他這一路上所有沒來得及釋放的東西都順著他的脊椎一節一節地送走。
他的眼淚在那道玩笑話的作用下停住了一些。
那些淚痕還掛在他的臉頰邊緣，但他的呼吸正在逐漸恢復平穩，像是一道己經漲到最高處的潮水正在慢慢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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