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瑾玉靠在引枕上，藥力似乎開始發揮作用，帶來些許昏沉，但他強撐著不讓自己睡去。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現代都市的燈紅酒綠，一會兒是紅樓夢裡的悲歡離合，最後都定格在門外那驚鴻一瞥聽到的、屬於林黛玉的嬌柔嗓音上。
他得想想，等會兒見了面該怎麼說。按照記憶裡的紅樓劇情，這位林妹妹可是個心思細膩、敏感多疑的主兒，伶牙俐齒起來，一般人還真招架不住。自己這冒牌貨，雖然繼承了原身的記憶碎片，但行為舉止、說話方式難免會和以前有所不同，可別一照面就露了餡。
“就說摔糊塗了？”他暗自琢磨，“頭疼，很多事情記不清了…這藉口倒是萬能。”
正胡思亂想著，外間又響起了腳步聲，比雪雁的更輕，更緩，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意味。隨即，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縫隙，先探進來的是雪雁的臉，她小聲道：“少爺，小姐來看您了。”
林瑾玉精神一振，下意識地挺首了些背脊，目光投向門口。
只見雪雁側身讓開，一個纖細的身影緩緩走了進來。
剎那間，林瑾玉覺得呼吸都滯了一下。
那是一個看起來不過十歲出頭的小姑娘，身量未足，形容尚小，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綾襖，外罩淺碧比甲，下繫著同色系的百褶裙。整個人清清瘦瘦，彷彿一陣風就能吹走。臉色是那種久不見日頭的蒼白，幾乎沒什麼血色，嘴唇也是淡淡的粉，帶著不健康的光澤。然而，就是這樣一張病弱的小臉，卻生著一雙極其出彩的眼睛——眼型極美，似泣非泣，眸色並非純黑，而是帶著點朦朧的煙水色，此刻正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與擔憂望過來，眼波流轉間，竟有種動人心魄的靈慧與脆弱交織的美。
這就是林黛玉。活生生的林黛玉。
和他想象中那個總是垂淚、哀怨纏綿的形象有些不同，眼前的女孩兒雖然病弱，眉宇間卻自有一股書卷清氣和高門閨秀的儀態，那纖弱只是讓她更像一株需要精心呵護的名卉，而非純粹的愁苦化身。
“弟弟…”林黛玉走到床前約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聲音依舊帶著些微沙啞，卻比之前在門外聽得更真切，如同微風拂過琴絃，“你可算醒了，覺得身子如何？頭還疼得厲害嗎？”她說話間，己不著痕跡地將林瑾玉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透著真切的鬆快。
林瑾玉壓下心頭的震動，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自然些，甚至帶上點屬於少年人的依賴和委屈：“姐姐，我…頭還有些暈沉沉的。”他頓了頓，按照想好的說辭補充道，“好像…很多事情也模模糊糊的，記不真切。”
他說完，小心地觀察著林黛玉的反應。
林黛玉聞言，煙水眸中掠過一絲瞭然和更深的心疼，她輕輕頷首：“大夫說了，磕碰了頭，是會有此症狀，需得好生靜養，慢慢將息。”她往前又走近了一步，從袖中取出一個繡著蘭草的素帕，裡面似乎包著什麼，“我帶了點冰糖燕窩來，用小火煨了許久，最是清淡滋補，你喝了那苦藥湯子，正好潤一潤。”
她示意雪雁去取個小碗來，自己則親手將帕子開啟，裡面果然是一個小巧的瓷盅。
林瑾玉看著她動作，那雙手指纖細修長，白皙得近乎透明，動作卻十分穩妥。他心頭莫名一暖，低聲道：“謝謝姐姐。”
“自家姐弟，何須言謝。”林黛玉將瓷盅遞給雪雁，讓她倒出小半碗，自己並不親手喂，只在一旁的繡墩上坐下，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既顯親近，又不失分寸。這份大家閨秀的教養，是刻在骨子裡的。
雪雁將溫熱的燕窩捧到林瑾玉面前。他接過小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清甜潤滑，確實比那苦藥好喝千百倍。
“弟弟日後可萬萬要小心了，”林黛玉看著他吃東西，輕聲細語地囑咐，“那假山石滑，豈是頑鬧的地方？這次是萬幸，若真有個好歹…”她說到這裡，聲音微哽，後面的話沒再說下去，但那雙會說話的眼睛裡己盛滿了後怕。
林瑾玉乖乖點頭：“嗯，我記下了，以後一定小心。”他放下碗，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主動出擊，試探一下這位姐姐的“伶牙俐齒”到底到什麼程度，也順便多瞭解些資訊。他揉了揉太陽穴，故作苦惱：“就是這腦子還不甚清楚…姐姐，我摔下來之前，是不是在背什麼書來著？先生布置的課業，我好像…有點記混了。”
林黛玉果然被他引動了話頭，她微微側首，想了想道：“前日父親考校你《論語》為政篇，你背得尚可，只是釋義上還有些含糊。先生布置的，應是接著讀‘八佾’篇，讓你先通讀三遍，明日再講解。”
她語速平緩，條理清晰，對弟弟的學業竟是如此瞭然於心。
林瑾玉心裡咋舌，這記憶力，這關注度…他趕緊順著話道：“是了是了，八佾篇…‘孔子謂季氏，八佾舞於庭…’”他故意背得磕磕絆絆。
“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林黛玉自然而然地接了下句，隨即微微蹙眉看著他，那眼神帶著點審視，又帶著點“果然摔得不輕”的無奈，“弟弟連這開篇幾句都記不全了？”
林瑾玉訕訕一笑，硬著頭皮道：“腦袋裡像團漿糊…”
林黛玉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也帶著股江南煙雨般的愁緒：“罷了，且好生養著，功課不急在一時。”她話鋒卻是一轉，帶著點調侃的意味，“不過，弟弟往日背書寫字若能有這摔跤後裝糊塗的一半‘機靈’，父親也不至於時常為你學業憂心了。”
林瑾玉：“……”
好傢伙！在這兒等著他呢！這話接得，既點出了他以往學業不精，又暗指他此刻可能在藉機偷懶，偏偏語氣溫和，帶著姐姐對頑皮弟弟的無奈和一絲絲寵溺，讓人發作不得，只能臊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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