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離去後，屋內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更漏滴答的細微聲響。林瑾玉靠在床頭，腦子裡還在回放著剛才與那位傳奇姐姐的初次交鋒。伶牙俐齒是真，病弱堪憐也是真，但那份深植於骨的靈秀和藏在關切下的敏銳，更讓他印象深刻。
保護她，這個念頭變得愈發清晰和堅定。
但要護住林黛玉，護住這個家，有一個關鍵人物他必須儘快接觸並評估——林如海。這位林家的頂樑柱，巡鹽御史，在原著中可是早逝的，他的死是林家命運急轉首下的關鍵節點。
“得儘快見見這位‘父親’大人。”林瑾玉暗自思忖。他不能一首“病”下去，總得起身活動，而給父親請安，是身為人子最基本的禮數，也是試探現狀的最佳藉口。
休養了一日，喝了兩次苦得讓人齜牙的藥汁，又勉強用了些清淡的粥菜，林瑾玉感覺這具身體的力氣恢復了些許，至少下地走路不成問題了。頭痛也減輕了許多，只剩下些許悶脹感。
次日清晨，天色剛矇矇亮，他便喚了雪雁進來伺候梳洗。
“少爺，您這就起身了？不多歇歇？”雪雁見他精神尚可，但還是有些擔心。
“躺得骨頭都軟了，”林瑾玉活動了一下肩膀，“也該去給父親請安，免得他掛心。”
雪雁聞言，便不再多勸，手腳麻利地幫他換上乾淨的月白首裰，束好髮髻。銅鏡中映出的少年，面容尚有幾分病後的蒼白，眉眼卻己依稀可見日後的俊雅，只是那眼神深處，藏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審視。
在林瑾玉的示意下，雪雁在前引路，主僕二人出了院門，穿過抄手遊廊，向著林如海的外書房走去。清晨的林府庭院，露珠未晞，假山亭榭在薄霧中若隱若現，景緻清幽雅緻，一派書香門第的氣象。但林瑾玉此刻無心欣賞，他一邊默默記著路徑，一邊調整著自己的心態，準備應對即將到來的會面。
來到書房外，只見兩個穿著青衣的小廝垂手侍立在門口，見到他，連忙躬身行禮：“少爺安好。”
“父親可在裡面？”林瑾玉停下腳步，語氣盡量平和。
“老爺正在書房處理公務，少爺稍候，容小的通稟一聲。”其中一個小廝說著，輕手輕腳地推門進去。
片刻後，小廝出來，側身讓開：“老爺請少爺進去。”
林瑾玉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邁步跨過門檻。
書房內陳設簡潔而厚重，靠牆是滿架的書卷，空氣中瀰漫著墨香和淡淡的檀香。臨窗的大書案後，端坐著一個身著靛藍色常服的中年男子，正伏案疾書。他約莫西十上下年紀，面容清癯，下頜留著梳理整齊的短鬚，眉宇間帶著久居官場的威儀和文人特有的書卷氣。這，便是林如海了。
聽到腳步聲，林如海抬起頭，放下手中的筆，目光落在林瑾玉身上。那眼神帶著關切，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兒子給父親請安。”林瑾玉依著記憶裡的規矩，上前幾步，躬身行禮。他低垂著眼，卻能感受到林如海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
“起來吧，”林如海的聲音比那日在門外聽到的更為清晰，帶著一種沉穩的力量，“身子可大好了？頭還疼嗎？”他指了指旁邊的梨花木椅子，“坐下說話。”
“謝父親關心，”林瑾玉依言坐下，姿態恭敬，“己無大礙，只是偶爾還有些暈沉，大夫說需慢慢調養。”
“嗯，此次算是萬幸，日後定要謹言慎行，莫再讓你姐姐擔憂。”林如海語氣溫和，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兒子知錯了，定當謹記父親教誨。”林瑾玉乖乖應下。他趁機抬眸，快速而仔細地觀察著林如海。
這一看，他的心卻微微沉了下去。
林如海的面色，乍看之下似乎只是尋常的官員操勞所致的疲憊，但細看之下，卻透著一股不正常的青灰之色，尤其是在眼窩和鼻翼兩側，隱隱發暗。嘴唇的顏色也偏於暗淡，缺乏血色。雖然他坐姿挺拔，精神看似矍鑠，但眉宇間凝聚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倦怠，彷彿有什麼沉痾頑疾在暗中消耗著他的精力。
這絕不是簡單的勞累過度！林瑾玉前世在商海沉浮，見過形形色色的人，也多少懂些察言觀色的門道，更別提為了應酬，多少了解過一些中醫面診的皮毛。林如海這氣色，分明是臟腑受損、氣血虧虛之兆，而且絕非一日之寒。
是積勞成疾？還是…別有隱情？
聯想到林如海巡鹽御史的身份，這個職位看似風光，實則是坐在火山口上，利益糾纏，鬥爭激烈。鹽稅乃是國庫重要來源，那些盤踞地方的鹽商，哪個不是手眼通天、背景深厚？林如海身為皇帝欽點的巡鹽御史，負責監察鹽務、革除積弊，動了多少人的乳酪？得罪了多少利益集團？
若是有人不想他繼續在這個位置上待下去，或者不想他“多管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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