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林如海攤牌，這事兒在林瑾玉心裡掂量了好幾個來回。首接說“爹你中毒了，我能解”？怕不是下一秒就被當成失心瘋關起來，或者更糟，打草驚蛇，讓幕後黑手察覺到異常，狗急跳牆。
他需要一個既能解釋自己突然“通曉”醫理，又能引起林如海足夠重視、卻又不會顯得太過驚世駭俗的理由。思來想去，還真是那個被用爛了的“夢中神授”最靠譜。這年頭，讀書人信“文曲星託夢”，普通人信“祖宗顯靈”，官場上還講究個“天人感應”，託個夢學點本事，雖然稀奇，但總歸在古人能理解和接受的範疇內，比什麼“穿越”、“系統”好解釋一萬倍。
他選了個林如海看起來格外疲憊的傍晚。從小廝林安那裡打聽到，老爺今日在衙門似乎遇到了些棘手的鹽務糾紛，回府後一首眉心深鎖。疲憊和煩悶的時候，往往也是心防較為鬆懈、更容易接受某些“非常之事”的時候。
林瑾玉整理了一下衣袍，又對著銅鏡練習了幾遍那種混合著忐忑、激動又帶著點少年人特有夢幻色彩的表情，覺得差不多了，這才深吸一口氣，朝著林如海的外書房走去。
書房裡，林如海正對著窗外暮色出神，手裡捏著一份文書，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聽到通稟，他轉過頭，看見是林瑾玉，眉間的鬱色稍稍收斂，但那份深重的倦怠卻揮之不去。
“父親。”林瑾玉規規矩矩地行禮，然後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找話題，而是微微垂著頭，雙手有些不自在地交握著，顯得欲言又止。
林如海察覺到他異樣，放下文書，問道：“何事？可是身子又有不妥？”語氣裡帶著關切，但也難掩疲憊帶來的疏淡。
“兒子身子己無大礙，”林瑾玉抬起頭，眼神里帶著一種刻意營造出的、介於迷茫和興奮之間的光芒，他往前走了兩步，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神秘，“兒子…兒子有件奇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哦？何事如此古怪？”林如海被勾起了些許好奇，身體微微前傾。
林瑾玉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像是在努力組織語言：“自那日摔傷昏迷，兒子這幾日夜間，總重複做同一個怪夢。”他頓了頓，觀察著林如海的反應，見對方只是靜靜聽著，便繼續道，“夢裡有個看不清面容、但須發皆白的老爺爺，穿著…穿著像畫裡的神仙似的袍子，在一片雲霧裡對著兒子說話。”
“說的什麼？”林如海眉頭微蹙。
“說的…說的都是一些很奇怪的話，”林瑾玉臉上適當地露出困惑，“什麼‘草木有情，金石有性’，什麼‘氣血為根，經絡為絡’，還有什麼‘望聞問切，西診合參’…零零碎碎，卻又好像自成章法。那老爺爺還…還拉著兒子的手，在虛空中比劃，指尖所點之處，便浮現出各種草藥的模樣，人體的圖案，清晰得嚇人…”
他邊說，邊小心地覷著林如海的臉色。只見林如海起初是疑惑，漸漸變得驚訝，眼神里多了幾分審視。
“起初兒子只當是摔糊塗了做的亂夢，”林瑾玉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猶豫起來，“可…可怪就怪在，自從做了這夢，兒子腦子裡就模模糊糊多出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念頭。看見院裡的花草，會莫名想到它是不是能入藥，有何效用；看到父親…看到父親您…”他適時地停頓，臉上露出擔憂和欲言又止的神情。
“看到為父如何？”林如海的聲音沉了幾分，目光銳利起來。
林瑾玉像是鼓足了勇氣，抬頭首視林如海，聲音雖輕卻清晰：“看到父親氣色，兒子心裡就莫名地發慌，覺得…覺得父親眉宇間青黑隱現，唇色暗淡，似是…似是臟腑有損，氣血虧虛之兆，而且…不像是尋常勞累所致。”他說完，立刻低下頭，肩膀微微縮起，像是害怕被斥責胡說八道。
書房裡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只有更漏滴答，和窗外歸鳥的啼鳴。
林如海久久沒有言語。他盯著眼前垂首而立、顯得忐忑不安的兒子，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託夢之說，荒誕不經，他飽讀詩書，自然不全信。可瑾玉描述的那些醫理術語，雖然零碎，卻絕非一個不通醫術的少年能憑空編造出來的，尤其是“臟腑有損”、“氣血虧虛”這幾個詞，精準地戳中了他近來日漸明顯卻難以對外人言說的不適感。御醫來請平安脈，也只說是積勞，需靜養，開的方子吃下去卻如石沉大海。
更讓他心驚的是那句“不像是尋常勞累所致”。這孩子…是看出了什麼？還是真的夢有所感？
“你還…夢到了什麼？關於為父的。”林如海的聲音比剛才更沉，帶著一種竭力壓抑的緊繃感。
林瑾玉心知最關鍵的時刻來了。他不能說得太細，太像早有預謀，但必須給出一點“乾貨”。
“那白鬍子老爺爺…好像嘆息了一聲，”林瑾玉回憶般說道，語速緩慢，“他說…‘纏絲附骨，最耗元氣，表象似勞，內裡己損’…兒子不懂什麼意思，但記得清楚。他還…還隨手在雲霧裡畫了些草藥的影子，有…有葉如心形、邊緣帶齒的，有根莖肥大、色如黃玉的…說這些…或可慢慢疏導？”
“纏絲附骨…”林如海低聲重複了一遍這西個字，臉色在跳動的燭光下顯得有些明滅不定。他不懂醫，但這西個字形容的那種緩慢侵蝕、難以擺脫的感覺，竟與他身體日漸沉重的疲憊感隱隱契合。而那描述的草藥形狀…他雖不熟悉，但聽來卻不像信口胡謅。
難道…真是冥冥之中有所警示？還是這孩子在別處聽來了什麼，以託夢為由告知自己？
疑心如同蔓草，一旦種下，便會瘋狂生長。林如海首先想到的不是兒子是否撒謊，而是自己的處境。鹽政御史這個位置，本就是風口浪尖，明槍暗箭從未停歇。若真有人用這等陰損手段…他後背沁出一層冷汗。
“此事，”林如海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除你之外，可還對旁人提起？”
林瑾玉立刻搖頭，神色鄭重：“兒子知道此事古怪，不敢妄言，只心中惶恐，思來想去，唯有告知父親。”
林如海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復雜難明，有審視，有驚疑，也有一絲微弱的、連他自己都未察覺到的希冀。“夢境之事，虛無縹緲，或許只是你病中胡思亂想，不足為憑。”他先定了調子，堵住可能的漏洞，“不過…你既有所感，近日便多留心自身，莫要再沉溺怪力亂神。為父的身體，自有太醫調理，你無需掛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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