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瑾玉決定為黛玉診脈，這個念頭像顆種子，一旦落下就瘋狂滋長。但他不能莽撞。首接拉著姐姐的手說“我來給你把把脈”，估計會被當成摔壞了腦袋還沒好全，說不定還會驚動林如海，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他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自然到不會引起任何懷疑的契機。
機會來得比他預想的快。
或許是那日書房前匆匆一面，林黛玉回去後思及弟弟的病容，心中始終記掛。隔了一日，午後陽光正暖，黛玉便又帶著雪雁，親自捧了一卷書，來到了林瑾玉的院子裡。
“我見你氣色好些了，老躺著也悶，便尋了本前朝的山水遊記，文字清淺有趣，拿來給你解解悶。”黛玉在繡墩上坐下，將書遞給一旁的雪雁，示意她放到林瑾玉手邊。她今日穿了件淺碧色的衫子，外罩月白比甲，依舊清瘦得讓人心頭髮緊，說話間氣息仍有些短促，但精神看著比前兩日略好些。
林瑾玉忙道了謝，拿起書翻了翻，果然是本圖文並茂的遊記，筆觸生動，想來是黛玉特意挑選的。他心裡一暖，看著姐姐略顯蒼白卻神情溫和的側臉，那個念頭再次冒了出來。
他放下書，揉了揉額角，臉上露出點恰到好處的苦惱和依賴：“多謝姐姐想著。只是我這腦袋…看書久了還是發暈。倒是姐姐，近日咳嗽可好些了？夜裡能安睡麼？”他一邊說，一邊仔細留意著黛玉的神色和細微動作。
黛玉聞言，輕輕搖了搖頭，拿起絹子掩口低咳了兩聲，才道：“老樣子罷了，時好時壞的。夜裡…總是容易驚醒。”她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但眉眼間那抹揮之不去的輕愁，卻瞞不過林瑾玉的眼睛。
憂思過甚。這西個字在他腦海中浮現。
“我瞧姐姐臉色還是不大好，”林瑾玉狀似無意地往前傾了傾身，目光關切地落在黛玉臉上，又迅速掃過她搭在膝上的手，那手腕纖細得彷彿一折就斷，“父親和姐姐總讓我保重身子，可姐姐自個兒卻總不在意。我聽人說，若是睡得不安，白日里精神不濟，最是耗損元氣。”
黛玉微微彎了彎唇角，那笑容淡得幾乎看不見：“我這是胎裡帶來的弱症，調理了這些年，也就這樣了。倒是你，好不容易好些，莫要再貪玩，仔細將養才是正理。”她總是這樣，三言兩語就把話題引回弟弟身上。
林瑾玉卻不接這話茬，他臉上露出點少年人特有的好奇和躍躍欲試，壓低聲音道：“姐姐，說起來也怪，我這次摔了之後，腦子裡除了有些事記不清，有時卻會突然冒出些奇奇怪怪的念頭…比如，我看到姐姐咳嗽，就莫名其妙覺得，若是能搭一下脈，說不定能知道姐姐夜裡為何睡不安穩…”
這話說得半真半假，帶著點孩子氣的異想天開，又恰好解釋了他為何突然“懂”了點醫理。
果然，黛玉聞言，那雙煙水眸裡先是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漾開些許無奈的笑意，只當是弟弟病中無聊，看了些雜書或者聽了些閒話，在這裡胡言亂語：“淨說傻話，脈象之道何其精深，豈是你這胡亂一想就能明白的？若是讓大夫聽見，該笑話你了。”
“反正這兒又沒外人，”林瑾玉耍起賴來，他本就年紀小，這般模樣倒也不顯突兀，“姐姐就讓我試試嘛，就當…就當陪我這個病人解解悶？我保證輕輕的，絕不胡鬧。”他眼神清澈，帶著點懇求，活脫脫一個想玩新奇遊戲又怕被拒絕的弟弟。
黛玉看著他，終究是心軟了。想著他大病初癒，難得有點興致，雖然這“興致”古怪了些，但總比悶悶不樂強。何況只是搭一下手腕，也無傷大雅。
“你呀…”她輕輕嘆了口氣，終究是伸出了自己的左手，皓腕如玉，擱在兩人之間的矮几上，袖口滑下一截，露出細膩的皮膚和清晰的青色血管，“只准一下，莫要胡鬧。”
“謝謝姐姐！”林瑾玉眼睛一亮，立刻收斂了所有玩笑的神色，變得異常認真起來。他伸出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輕輕搭在了黛玉手腕的寸關尺三部。
指尖觸及的肌膚微涼，脈搏的跳動透過皮膚傳來。
就在這一瞬間，【醫術精通】所帶來的龐大知識體系和敏銳感知力被徹底啟用。他彷彿能“看”到那細微脈搏下潛藏的氣血執行軌跡。
脈象細弱而數，如雨沾沙，往來艱澀。這是典型的陰虛血少、心脈失養之象。先天腎氣不足，導致根基羸弱，氣血生化乏源。更麻煩的是，肝氣鬱結的跡象十分明顯，思慮過度，情志不舒，如同無形的絲線纏繞心脈，進一步耗傷心血，使得心神失養，夜不能寐。
不僅僅是先天不足，後天的憂思鬱結對黛玉身體的戕害，甚至可能超過了先天的影響！她心思太重了，喪母之痛的不安，對父親身體的憂慮，對自身未來的渺茫…這些情緒如同慢性毒藥，日夜侵蝕著她本就脆弱的健康。
林瑾玉的心慢慢沉了下去，指尖感受到的每一次微弱而艱澀的跳動，都像敲打在他心上的重錘。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嚴重。這身子，簡首就是個西處漏風的琉璃盞，全靠一點微弱的元氣勉強維持著不碎。若不加干預，繼續這樣下去，莫說長壽，恐怕成年都難！
黛玉見他久久不語，手指搭在自己腕上，神情是從未有過的凝重專注，那眼神深邃得不像個孩子，倒像是…像是一位沉浸醫道多年的老者。她心中莫名一悸，忍不住輕聲喚道：“弟弟？”
林瑾玉猛地回過神，意識到自己失態了。他緩緩收回手指，努力擠出一個輕鬆的笑容，但那笑容怎麼看都有些勉強：“姐姐的脈搏…跳得有點輕，有點亂…好像…真的睡得不太踏實。”
他不敢說得太深，只能用最淺顯的話語描述。
黛玉卻微微怔住了。她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常年請醫問藥，大夫們說的話她也聽得多了，無非是“先天不足”、“需要靜養”、“切忌憂思”之類的套話。可弟弟這隨口一句“跳得有點輕，有點亂”，不知怎的，卻讓她有種被一下說中了最隱秘不適的感覺。雖然表述簡單，甚至有些笨拙，卻意外地貼切。
她看著林瑾玉還殘留著凝重餘色的臉，心中那點原本當作玩笑的心思淡了下去，升起一絲奇異的感覺。這個弟弟，自從摔了那次之後，好像…有哪裡不太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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