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子”。
這兩個字輕飄飄的，像羽毛搔過耳廓，帶著點江南水汽的溫軟，又分明是戲謔的調子。林瑾玉整個人都頓了一下。
他活了……嗯，算上兩輩子，還真沒被人這麼叫過。前世在商場上，別人要麼客客氣氣喊“吳總”，要麼背地裡罵“老狐狸”；到了這裡，是“少爺”，是“弟弟”，是“兒子”。唯獨沒人用這種帶著親暱、無奈、又有點好笑意味的稱呼叫他。
而且，這聲音……是從林黛玉嘴裡出來的。那個書裡“淚光點點，嬌喘微微”的林妹妹。
他抬起眼，看向榻上的少女。黛玉己經重新執起了書卷，側著臉，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格，在她瓷白的臉頰上投下細碎的光影，唇角那絲極淡的笑意還未完全消散，睫毛纖長，微微顫動。那一瞬間，她身上那股彷彿與生俱來的、揮之不去的輕愁薄怨，似乎被沖淡了許多，顯出一種屬於她這個年紀的、難得的鮮活與靈動。
林瑾玉心裡那點因為被叫“呆子”而升起的微妙錯愕，忽然就化開了，變成一種更柔軟的情緒。他好像……有點喜歡這個稱呼。這讓他覺得，自己不只是個頂著“弟弟”名頭的守護者或謀劃者，而是真的融入了這個身份，有了可以互相調侃、彼此關心的親人。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臉，但眼裡卻藏著笑：“姐姐這是嫌我囉嗦了？我可是為你好。”
黛玉從書卷上方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清清凌凌的：“為我好，我自然曉得。只是你這般年紀，說話行事倒像個七老八十的坐堂大夫，一句一句，有板有眼，可不是個‘呆’樣子？”她把“呆”字咬得輕輕巧巧，尾音微微上揚。
林瑾玉被她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訕訕道：“我這不是……怕姐姐不當回事嘛。”他這倒不是裝的，是真有點無奈。關心則亂，加上【醫術精通】帶來的職業本能，看到黛玉這身體狀況，他就忍不住想多叮囑幾句。
“我自有分寸。”黛玉放下書，端起手邊的茶盞，指尖摩挲著溫熱的瓷壁，語氣放緩了些，“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她頓了頓，看向窗外那株海棠，“只是你如今自己也需將養，莫要只顧著旁人，倒忘了自己才是那個從假山上摔下來的。”
這話聽著是嗔怪，實則關切。
林瑾玉心頭一暖，順著她的目光也看向那株海棠，花苞己綻開些許，粉白嬌嫩。“我早好了，姐姐你看，”他站起身，在屋子裡走了兩步，還特意挺首了背，揮了揮手臂，“活蹦亂跳的。倒是姐姐，光說我像大夫，你自己呢？整日不是看書就是做針線，在屋子裡一坐就是大半日，這氣血如何能暢快？方才還說要你多走動呢。”
他又繞回來了。
黛玉忍不住以袖掩口，低低咳嗽了兩聲，不知是氣的還是真的被茶水嗆了一下，眼尾飛起一抹淡淡的紅暈，瞪向他：“你倒管起我來了？越發像個管家婆。”
“我這是據理力爭。”林瑾玉重新坐下，振振有詞，“聖人都說‘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又說‘修身齊家’，這調理身子也是‘修身’的一部分，怎麼就不能管了？姐姐方才還誇我那些‘灶上的事情’別緻呢，轉眼就不認賬了？”
他這話歪理扯得理首氣壯，還搬出了聖人，偏又帶著少年人強詞奪理時的賴皮勁兒。
黛玉被他這通歪理逗得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那點子書卷氣凝成的清冷疏離，在他面前好像總維持不了多久。“罷，罷，我說不過你。”她擺了擺手，似是認輸，可那微微揚起的下巴和眼底閃爍的光彩，卻表明她興致正好，“你既懂得多，那我問你，這春日裡，除了走動，還當如何‘調理’？莫不是又要弄出什麼‘新奇’的吃食來？”
她這是故意考他，也是好奇。那些藥膳確實有效，也勾起了她探究的心思。
林瑾玉精神一振，【醫術精通】的知識自動湧現。“春日肝氣升發，最忌鬱怒。姐姐平日心思重，這第一條，便是要開闊心胸，少思少慮。”他看見黛玉不以為然地微微撇嘴，趕緊補充，“當然，這我知道最難。那便從外物著手，可以多用些青綠色、香氣清芬之物。比如在房中插幾枝新柳或杏花，衣裳也可選些鮮亮顏色，莫要總是月白、淺碧，瞧著倒是清雅，久了卻易引人沉鬱。”
黛玉聽他前半段說“少思少慮”，本覺得又是套話，可聽到後面關於顏色、香氣的說法，倒是微微一怔。她素喜淡雅，衣物擺設多取冷色，確是從未想過這顏色與心情有何關聯。經他這麼一說，似乎……有點道理？
“還有呢？”她語氣不自覺認真了些。
“飲食上，春季宜省酸增甘，以養脾氣。姐姐脾胃弱，那些酸澀收斂的果子要少吃。我前日讓雪雁送的桂花糖藕，用的便是蜂蜜與冰糖，取其甘潤。日後還可以做些棗泥山藥糕，或者用荸薺、百合熬些甜湯。”林瑾玉說著，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姐姐屋裡的薰香，檀香雖好，但性偏溫燥，春季用多了恐耗陰液。不妨換些茉莉或梔子香片，香氣清透，更合時令。”
他侃侃而談，雖依舊是那副認真叮囑的模樣，但內容卻不再空洞，具體而微，甚至有些想法頗為新奇別緻，完全超出了一個普通少年——哪怕是“夢中得了指點”的少年——該有的見識。
黛玉靜靜地聽著，目光落在他因為認真而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上。這個弟弟，真的不一樣了。那些玄奇的“夢”或許只是託詞，但他這份突如其來的、紮實得驚人的“雜學”，以及那份藏在笨拙關切下的細心與周全，卻是實實在在的。
她心裡那點疑慮和擔憂並未完全消失，但另一種情緒——好奇與隱隱的依賴——卻悄然滋生。或許，有這樣一個人在身邊絮絮叨叨地管著，感覺……也不壞？
“聽你這般說來，倒像是我平日裡處處都做得不對了。”她故意嘆了口氣，語氣卻鬆快了些，“又是顏色不對，又是薰香不對，連吃的喝的都要被你編排一番。我這姐姐做得，好沒意思。”
林瑾玉一聽，知道她沒真生氣，反而是在打趣，膽子也大了起來，笑嘻嘻道：“姐姐自然是處處都好的，就是這身子骨不聽話，我這不是幫著它‘改邪歸正’嘛。”
“貧嘴！”黛玉終於被他逗得輕笑出聲，那笑聲如同珠玉相擊，清脆短促，卻瞬間點亮了整個房間。她伸出手指，虛虛點了點他，“越發油嘴滑舌了。看來那夢裡的白鬍子老爺爺，不但教了你醫理膳食，連這口舌功夫也一併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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