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黛玉那兒回來，林瑾玉心裡那點因“呆子”二字生出的暖意，很快就被黛玉最後那句提醒帶來的冷意給壓了下去。府裡有人在盯著，在議論。這感覺，就像走在看似平靜的湖邊，卻總能瞥見水下模糊的暗影，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撲出來咬你一口。
他得做點什麼。光靠小心謹慎、暗中籌謀是不夠的。很多時候，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在這深宅大院裡，尤其是在林如海可能“失勢”或“病重”的傳聞開始悄悄蔓延的時候，他這位少爺的威信，需要一點實實在在的、讓人看了就心裡發毛的東西來支撐。
“霸王之力”……林瑾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還帶著少年的纖細感。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膚之下，血脈之中奔流著的那股爆炸性的力量。這力量自從灌注進來，他一首小心翼翼地收束著，生怕一個不留神捏碎了茶杯，或者走路時在地上踩出個坑來。
現在，或許該讓它稍微見見光了。不用多，一點點就好，足夠敲山震虎。
機會來得很快，甚至有點刻意。
這天午後，林瑾玉在院子裡那株老桂花樹下坐著，手裡拿著本《大學》裝樣子，實則腦子裡在盤算下一步解毒方子的藥材。雪雁在旁邊的小石桌上擺弄剛摘的幾枝半開的玉蘭，打算插瓶。
這時，院門處傳來腳步聲，一個穿著體面些的靛藍綢衫、留著兩撇鼠須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個端著托盤的小廝。這男人林瑾玉認得，是外院一個管些雜事的副管事，姓趙，平時見了主子倒也恭敬，但眼神總有些飄忽，透著股油滑勁兒。
“給少爺請安。”趙管事走到近前，躬了躬身，臉上堆著笑，“廚房新得了些上好的蟹黃酥，太太……呃，是老爺吩咐下來，說少爺病體初愈，該用些精細點心補補。奴才特意送來，請少爺嚐嚐。”他話裡提到了“太太”，又趕緊改口成“老爺”，眼神閃爍了一下。
林瑾玉心裡冷笑。賈敏早己過世，這趙管事是林家的老人，豈會口誤？這試探，未免太明顯了些。是想看看他對亡母的態度，還是想暗示些什麼？而且，蟹黃酥？這東西油膩，他“病體初愈”，脾胃正弱，送這個來，安的什麼心？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淡淡道：“有勞趙管事了。放下吧。”
趙管事示意小廝將托盤放在石桌上，揭開蓋子，裡面果然是幾塊做得頗為精巧、金黃酥脆的點心，蟹油的氣味隱隱飄出。雪雁皺了皺眉，她是知道少爺最近飲食都極清淡的。
“少爺快趁熱用些，涼了可就腥了。”趙管事依舊笑著，眼神卻往林瑾玉手裡那本《大學》和他略顯“文弱”的身形上瞟了瞟，那目光深處，似乎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或許在他看來，這位差點摔死、病懨懨的少爺，不過是靠著老爺餘蔭的紈絝，如今老爺自身難保，這少爺又能硬氣到幾時？
林瑾玉沒動那點心，反而拿起手邊雪雁剛給他倒的一杯清茶，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趙管事臉上：“趙管事在府裡有些年頭了吧？”
趙管事一愣，忙道：“是，奴才蒙老爺恩典，在府裡當差有十二年了。”
“十二年，不算短了。”林瑾玉放下茶杯，聲音依舊平穩，“府裡的規矩，想必是熟透了的。”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趙管事連連點頭，心裡卻有些打鼓，不知這位少爺突然提規矩是什麼意思。
“既然如此，”林瑾玉話鋒一轉，眼神陡然銳利起來，“那你應當知道，主子未曾吩咐，下人不得隨意打探、議論主子之事。更不該，拿著不合時宜的東西，來試探主子的心意！”
最後一句，聲音並不高，卻帶著一股冷冽的意味，像冬天的冰碴子，瞬間砸在趙管事臉上。
趙管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背後冒出一層白毛汗。他沒想到這平日裡看起來溫吞甚至有些懦弱的少爺，突然如此鋒芒畢露。“少爺恕罪！奴才……奴才絕無此意！這蟹黃酥確是廚房孝敬，奴才只是傳話……”他慌忙辯解，眼神卻不由自主地飄忽。
“是嗎？”林瑾玉輕笑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他不再看趙管事，而是將目光投向石桌上那盤點心旁邊——那裡放著一把普通的鐵製長柄勺，是雪雁之前用來攪拌糖水用的。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隨意地搭在了勺柄中段。那動作輕描淡寫，就像只是無意中碰到。
趙管事和旁邊的小廝，包括雪雁，都疑惑地看著他，不知他要做什麼。
下一刻，林瑾玉的手指，微微用力。
沒有大吼大叫，沒有青筋暴起，甚至連他臉上的表情都沒什麼變化。只是那兩根看似纖細的手指，穩穩地扣在勺柄上。
然後，在趙管事驟然收縮的瞳孔中，那根實心的、小指粗細的鐵勺柄，就在林瑾玉的兩指之間，以一種緩慢卻無可抗拒的態勢……彎曲了！
不是折斷，是彎曲！像拗一根柔軟的柳條，卻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特有的“嘎吱”呻吟。勺柄從中段開始，向內凹折，形成一個觸目驚心的鈍角！
鐵屑細微地崩落。林瑾玉的手指穩如磐石，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但也就僅此而己。他甚至還能好整以暇地調整了一下彎曲的角度，讓那扭曲的形態更加猙獰。
時間彷彿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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