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著幾日，林瑾玉去書房請安，都碰上林如海要麼在見客，要麼埋頭在一堆賬冊文牘裡，眉心的川字紋深得能夾死蚊子。他只在旁邊安靜地侍立片刻，奉上一杯茶，或者將窗子推開半扇通通風，並不多話。林如海偶爾抬頭看他一眼，眼神里有疲憊，也有幾絲不易察覺的、複雜的慰藉——大約是為兒子近日的“懂事”和“長進”。
但這並非林瑾玉想要的。他需要的是一個能讓林如海開口說點“難處”的機會，而不是這樣沉默的父子相對。
轉機在一個略顯悶熱的下午。林瑾玉剛到書房外，就聽見裡面傳來林福的聲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為難：“……老爺，這是這個月揚州城內各坊官鹽鋪的銷存細賬，還有……底下報上來的，關於城西、碼頭幾處私鹽散賣的線報。”
“放下吧。”林如海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沉，透著一股壓著的火氣。
林瑾玉心中一動，停住腳步，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對門口侍立的小廝擺了擺手，示意稍候。他側耳傾聽。
裡面傳來紙張翻動的沙沙聲，還有林如海壓抑的咳嗽。過了好一會兒，才聽他道：“官鹽鋪子賬面看著還行，可這實銷數目對不上庫存損耗，差了一成還多。底下報說是儲運損耗、鼠齧潮溼……哼，當真以為本官是睜眼瞎麼？還有這私鹽，越查越多了？衙門那些巡丁是幹什麼吃的？抓了幾個散賣的小販，源頭呢？窩點呢？”
林福低聲回道：“老爺息怒。那些鹽耗子滑溜得很，風聲稍緊就藏起來。官鹽鋪那邊……幾個掌櫃都咬死了是正常損耗，賬面上也抹得平，沒有實據，咱們也不好深究，畢竟背後都是……”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那些官鹽鋪背後站著各路神仙，牽一髮而動全身。
“正常損耗？”林如海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怒意，“一成的鹽，能憑空飛了不成？定是上下勾結，以次充好，或是暗通私鹽販子，偷樑換柱！還有這私鹽價格，竟比官鹽低了近三成！長此以往，誰還買官鹽？朝廷鹽稅從哪裡來？！”
他越說越氣，猛地一拍桌子，緊接著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林福連忙勸慰，書房裡一陣忙亂。
林瑾玉在門外聽得真切，心中豁然開朗。這不就是他等待的“小難題”嗎？官鹽損耗異常，私鹽價格衝擊市場，管理漏洞，利益勾結……這些難題，放在現代商業社會里，無非是供應鏈管理、成本控制、渠道衝突、灰色地帶監管的問題。雖然時代不同，具體手段迥異，但底層的人性和經濟邏輯，古今中外，大同小異。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示意小廝通報。
進了書房，林如海己勉強平復了咳嗽，臉色卻更加難看，坐在太師椅上，手指用力按著太陽穴。林福垂手站在一旁，見到林瑾玉，微微躬身。
“父親。”林瑾玉行禮，目光掃過書案上攤開的賬冊和幾份零散的線報。
“嗯。”林如海應了一聲，似乎不想多說話。
林瑾玉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退下，而是走到書案旁，目光落在那些賬冊上，彷彿被吸引住了。他看得很認真，眉頭微微蹙起，手指無意識地沿著賬冊邊緣劃過。
林如海注意到他的異樣，抬了抬眼：“你看得懂？”
林瑾玉像是被驚醒，連忙收回手，臉上露出點不好意思：“兒子胡亂看看，只覺得……這些數字勾勾畫畫，看得人頭昏。”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眼神里帶上一絲少年人的好奇，“方才在門外，隱約聽到父親為鹽務煩心……可是官鹽賣得不好，私鹽卻很多？”
林如海本不欲與兒子深談這些，但見他問起，又想起他之前的“怪夢”和藥膳方子，心中微動，或許這孩子真有些不同尋常的敏銳？他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是啊，官鹽價高，私鹽價廉，百姓自然趨利。此乃痼疾，積重難返。”他沒說損耗和勾結的事，那太黑暗。
“私鹽比官鹽便宜那麼多？”林瑾玉適時露出驚訝，“那……那些私鹽販子的鹽，從哪裡來的呢？總不能是自己變出來的吧？成本應該比官鹽低很多，才能賣這麼便宜。”他問得天真，卻首指核心。
林如海和林福都愣了一下。這孩子，一下子就問到了點子上。私鹽來源，無非是鹽場走私、官鹽被竊、甚至是某些有權勢者暗中操控鹽場產出。成本低，是因為他們不交稅，或者只交極少一部分。
“來源嘛……”林如海含糊了一句，不想深談。
林瑾玉卻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手指輕輕點著賬冊上“損耗”那一欄，自言自語般低聲道：“官鹽從鹽場出來，要運輸，要倉儲，要分派到各鋪子，中間經手的人肯定很多……若是每一道都‘損耗’一點點，加起來，會不會就很可觀了？就像……就像水渠，如果每個介面都漏一點水，流到田裡的水自然就不夠了。”
這個比喻很簡單，甚至有些粗糙，卻像一道閃電，猛地劈開了林如海腦中某些固化的思維。是啊，他一首盯著大的走私窩點，盯著官鹽鋪子明顯的賬目虧空，卻從未如此清晰地想過，這“損耗”可能是分散在每一個環節、每一個經手人手裡的“水滴石穿”！查大案難，查這種分散的、微小的“慣例”式貪墨，更是難上加難！
林瑾玉似乎沒注意到父親眼神的變化，繼續順著自己的思路往下說，語氣帶著點孩子氣的異想天開：“要是……要是能讓買私鹽的人，也能用差不多的價錢，或者只貴一點點，就買到放心可靠的官鹽，是不是就沒人去買私鹽了？或者……讓那些原本可能去販私鹽、或者幫私鹽販子做事的人，有別的更安穩、收益也不差的路子可走，他們是不是就不會冒險了？”
他這話，前半句涉及價格調控和市場競爭，後半句則隱隱指向了疏導就業、分化瓦解對手勢力。雖然說得極其淺顯，甚至有些理想化，但其中蘊含的思路，卻讓林如海這個沉浸鹽政多年的老手，心頭劇震！
降低官鹽終端售價？這涉及釐清層層加價的中間環節，打擊貪墨，降低不必要的運輸倉儲損耗，甚至可能需要調整某些稅收政策！而給底層灶戶、運輸力夫、小販等提供更好的生計選擇，這更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社會治理問題！
但這想法本身，跳出了“查禁-打擊”的簡單迴圈，指向了“疏導-競爭”的更復雜也更有建設性的方向！這真的是一個十幾歲孩子能想出來的？又是“夢”中所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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