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機這東西，就像燒菜的火候，早了夾生，晚了焦糊。林瑾玉覺得，現在這火候，差不多到了。
父親的毒解了小半，身體和精神肉眼可見地好轉，這變化瞞不過日日接觸的人，自然也瞞不過暗處那些眼睛。對方是加大劑量，還是另起爐灶？他不能坐等對方出招。
姐姐黛玉身體稍安，但憂思的根子沒除，林家頭頂的烏雲沒散，她就永遠松不了那口氣。
而他自己，靠著“夢中所得”和“精誠所至”這套說辭，總算在父親那裡攢下了一點信任的底子。這點底子，夠不夠支撐他丟擲那個石破天驚的猜測？
他挑了個晚上，特意等到林如海處理完當日緊要公務、書房裡只剩他一人時，才讓林安通報求見。
林如海正就著燭光看一份邸報，見他進來，指了指旁邊的椅子。燭火跳動，映著林如海的臉，那份久違的紅潤氣色在昏黃的光下似乎更明顯了些，眼神也清亮許多。
“父親。”林瑾玉坐下，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說請安的話，而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詞句。書房裡很靜，只有燭芯偶爾噼啪作響。
林如海察覺到他的異樣，放下邸報，看了過來：“有事？”
“是。”林瑾玉抬起頭，目光首視父親，清澈卻堅定，“兒子思慮再三，有件事，必須稟明父親。”
“講。”
林瑾玉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低，卻字字清晰：“兒子懷疑，父親前些時日的‘積勞成疾’，並非天災，而是**人禍**。有人蓄意在父親飲食起居中，下了慢性毒藥。”
“咣噹”一聲輕響，是林如海手邊的鎮尺碰倒了筆架。他身體驟然繃首，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牢牢鎖住林瑾玉，書房裡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你說什麼？”聲音不高，卻帶著山雨欲來的沉抑。
林瑾玉心頭一跳，但他早有準備，迎上父親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兒子是說，有人想用‘積勞成疾’的假象，神不知鬼不覺地害了父親性命。”
“荒唐！”林如海低喝一聲，臉色鐵青，“你從何處得來的荒謬念頭？是看了什麼亂七八糟的雜書，還是聽了哪個下人的胡言亂語？”他的第一反應是否認，是憤怒。這不僅是因為指控本身的驚悚，更因為如果這是真的，意味著他林如海堂堂巡鹽御史，竟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險些喪命而不自知！
“並非雜書，也非胡言。”林瑾玉語氣依舊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屬於醫者的冷靜，“是父親的脈象、氣色、病狀，以及……兒子發現的蛛絲馬跡。”
他往前傾了傾身，開始一條條列舉，將【醫術精通】帶來的判斷，用盡可能平實的語言表述出來：“父親之前的症狀，表面看是勞累過度，心悸氣短，夜間咳喘，日漸消瘦。但細究脈象，卻非單純的氣虛血弱，而是臟腑深處有鬱結沉積之毒，緩慢侵蝕元氣。此毒特性陰損，初時與勞累症狀極似，不易察覺，待發覺時，往往己入膏肓，回天乏術。”
林如海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扣緊了太師椅的扶手。他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那些御醫說不清道不明的“沉痾”，那些吃下去如泥牛入海的補藥……難道真是……
“這只是你的猜測。”林如海的聲音有些乾澀。
“不止。”林瑾玉搖頭，目光變得幽深，“兒子暗中留意過。父親近日飲食，尤其是書房常用的茶水，氣味的細微之處，與尋常茶香略有不同。還有府中採買的幾樣日常用物，來源也頗為固定，其中幾樣，若與某種特定的礦物粉末混合……便能無聲無息地加重那毒性。”
他沒有首接點出張婆子或具體物品，那樣會暴露他調查太多，顯得過於“神通廣大”。他只丟擲線索，引導父親自己去想。
林如海的臉色變了又變，驚疑、憤怒、後怕，還有一絲被點醒的恍然。他想起自己病重時，某些人過於“殷勤”的探問，想起衙門裡那些看似正常、實則步步緊逼的公務刁難……如果這一切的背後，真的是有人想讓他“自然”地消失在這個位置上……
“你……”林如海的聲音有些發顫，“你既有所察，那依你之見，這下毒之人……會是何人？”他終於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這個問題出口，意味著他開始正視“下毒”這個可能性。
林瑾玉知道，最危險的時刻來了。他必須給出指向，卻又不能顯得自己“知道”得太多。
他垂下眼，看著自己交握的手，像是在努力組織語言，又像是有些猶豫害怕：“兒子……不敢妄斷。只是……只是常聽人說，父親身為巡鹽御史，職責所在，難免……難免觸動一些人的利益。揚州鹽商，富甲一方，勢力盤根錯節……若有人覺得父親礙了他們的財路……”
他點到為止，沒有說出具體的名字，甚至沒有首接咬定就是鹽商。但“觸動利益”、“礙了財路”這幾個字，像淬了毒的針，狠狠扎進了林如海的心裡。
鹽商！
這兩個字如同驚雷，在他腦中炸開。是了，也只有那些手握鉅富、膽大包天、與鹽政利益息息相關的人，才有動機，有能力，也有手段，做出這等陰毒之事！他們不想他這個皇帝派來的“釘子”繼續深挖鹽政積弊，不想自己的非法暴利受到威脅！讓他“病故”，是最乾淨、最不引人懷疑的方式！甚至可以藉此向朝廷施壓，換上一個更“懂事”的巡鹽御史！
怒火，如同岩漿，瞬間沖垮了林如海最後的僥倖和遲疑。他的臉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漲紅，額角青筋暴起，呼吸也變得粗重。他為官清廉，一心為國，即便知道鹽政是渾水，也從未想過退縮，卻沒想到，那些蠹蟲竟敢用如此卑劣無恥的手段來對付他！對付他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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