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瑾玉那番話,像一把錐子,狠狠扎進林如海心裡,拔出來時帶著血肉,也帶走了最後一絲僥倖。
書房裡只剩下他一人時,那強行壓下的震怒才徹底翻湧上來,化作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脊椎一路蔓延到西肢百骸。鹽商?下毒?要他林如海的命?好,好得很!
他枯坐了半夜,臉色在燭光下明滅不定,眼神卻越來越冷,越來越沉。怒到極致,反而奇異地平靜下來。為官多年,他並非不懂官場傾軋、利益爭鬥的齷齪,只是沒想到那些人竟敢用如此陰毒首接的手段,將主意打到他本人、打到他的家人頭上!
瑾玉這孩子,林如海想起兒子清澈卻堅定的目光,心頭滋味複雜。是這孩子撞破了陰謀,也是這孩子,用那些來歷古怪卻真實有效的方子,硬生生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若非如此,他恐怕真會如那些人所願,“積勞成疾”而亡,留下玉兒和瑾玉兩個無依無靠的孩子,任人宰割!
想到這裡,林如海心底最後一絲猶豫也煙消雲散。他必須反擊,必須把這些藏在暗處的毒蛇揪出來!為了自己,更為了這一雙兒女。
但如何查?正如瑾玉所說,打草驚蛇,後果難料。對方既能下毒,必然在府中安插了眼線,或許還不止一個。林福?趙管事?還是那些看似老實巴交的粗使下人?林如海眼中寒光閃爍,一個個面孔在腦海中掠過。
他沒有大張旗鼓,更沒有驚動任何人。次日起,一切看似如常。林如海照常去衙門點卯,處理公務,只是回府後待在書房的時間更長了些,見的人也少了些。
暗地裡的動作,卻悄然展開。
首先是他入口的東西。書房裡的茶具全部撤換,連茶葉罐子都換了新的。每日的茶水,改由林安首接從大廚房的公共茶爐取滾水,茶葉則由林如海自己從上了鎖的小櫃中取出。飯菜依舊從大廚房來,但每道菜上桌前,都由林安先用銀針試過——這是明面上的規矩,但林如海暗中吩咐,試過的菜,林安自己要先嚐一口,隔一刻鐘無恙,他才動筷。這是最笨拙、也最首接的防備。
然後是府內人事。林如海以“年節將至,需核查府中用度,清查賬目”為由,讓林福將府中所有僕役的名冊、差事、月例、甚至家鄉親眷情況,重新整理一份詳細的呈報上來。這要求合情合理,林福雖覺有些突然,也未多想,只是加緊辦理。
林如海拿著那份厚厚的名冊,夜間在書房裡對著燈火,一頁頁細看。他的記性極好,府中有些年頭的老僕,他大多有印象。此刻看去,目光尤其在那些近年進府、或差事有機會接觸到主子飲食起居的人名上停留。張婆子?廚房洗刷,寡言少語,進府五年,錢槐?外院跑腿,嘴巧活絡,進府三年,還有幾個負責採買、庫房的小管事,背景看似乾淨,但與外界接觸的機會最多。
他不動聲色,卻開始留意這些人的日常。有時會突然問林福一句“近日後巷可有異動?”或“採買上的老趙,家裡老人病情可好些了?”問得隨意,彷彿只是閒聊。林福一一答了,心中卻隱隱覺得老爺近日似乎對府中瑣事格外關注了些。
真正的試探,在林如海身體“好轉”訊息漸漸傳開幾日之後。他故意在一次用晚飯時,對林福嘆息道:“人老了,不中用了。前些日子病那一場,如今雖好了些,總覺得精神不濟,夜裡多夢。大夫也說,怕是傷了根本,需得長期靜養,鹽政事務繁重,只怕力有不逮啊。”
這話說得低沉,帶著濃濃的倦意和無奈。林福聞言,臉上立刻露出焦急關切之色:“老爺千萬保重身體!鹽政之事固然要緊,但老爺的安康才是第一位的!衙門裡那些事,能緩則緩,陛下聖明,定能體諒。”
林如海擺擺手,沒再說話,神色鬱郁。
這番作態,很快便有了“迴音”。兩日後,林如海安插在衙門裡的一個心腹書吏悄悄來報,說外面隱隱有流言,道是“林御史大病之後,精力大不如前,恐難勝任鹽政繁劇”,甚至有人暗中議論,該早做打算,另尋門路。
林如海聽了,只冷笑一聲。這流言來得太快,太巧。看來,府裡確實有人,迫不及待地把他的“病弱”和“力不從心”傳出去了。是想逼他主動請辭?還是讓朝廷對他失去信心?
他將懷疑的目光,再次投向身邊最可能接觸到這些資訊、也有能力往外傳遞的人——林福,以及那幾個經常外出採買辦事的管事。
與此同時,林瑾玉那邊也沒閒著。他雖然依言不再“沾手”府內調查,但眼睛和耳朵卻比以往更靈敏。他注意到,父親書房外值守的小廝似乎換得更勤了,林安出現在父親身邊的次數明顯增多。大廚房往各院送膳的婆子們,閒聊時也少了些,個個低頭做事。趙管事再也沒在他眼前出現過,聽說被派去莊子上核查秋糧了。
府裡的氣氛,表面平靜,底下卻像拉緊的弓弦。
黛玉也察覺到了些許異樣。這日姐弟閒聊時,她微微蹙眉道:“總覺得近日府裡安靜得出奇,父親也越發忙碌了。可是衙門裡有什麼棘手的事?”
林瑾玉給她續了杯溫熱的桂圓茶,語氣輕鬆:“父親身體漸好,自然要多操心公務。姐姐不必多慮,如今最要緊的,是姐姐將養好自己。”他頓了頓,看著黛玉依舊單薄的身子,意有所指地補充道,“這世道,終究自身硬朗些,才能讓人放心。”
黛玉聞言,抬眸看了他一眼,煙水眸中若有所思,卻沒再追問。
自身硬朗……林瑾玉回味著自己這句話,心頭那股緊迫感再次襲來。父親的調查在暗中進行,揪出內鬼、應對鹽商是長遠之事。可眼前的危機並未解除。誰知道那些狗急跳牆的傢伙,會不會使出更下作的手段?首接行刺或許不敢,但若是製造個意外呢?若是針對姐姐呢?
他如今雖有霸王之力,但空有蠻力,不懂招式,不會運用,真遇到險情,恐怕也難護得周全。醫術可以救人,但擋不住明刀暗箭。文思敏捷,更抵不過實打實的武力。
是時候了。他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開始“習武”。不指望成為什麼絕頂高手,但至少要掌握基本的自保能力,能將這身霸王之力真正轉化為有效的戰鬥力。而且,習武強身,這個理由光明正大,也能進一步塑造他“病後開竅、力求上進”的形象。
只是,該向誰學?府裡的護院?那些人的身手,只怕連他現在的力氣都接不住,更別說教他了。揚州城裡倒是有武館,可他一個御史家的少爺,突然跑去武館學藝,未免太扎眼。
或許可以換個思路?林瑾玉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眼神微微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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