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推著,不緊不慢地就到了那個節點。
賈敏的週年祭。
頭天夜裡,林府上下就提前肅靜了下來。平日灑掃庭院的婆子們動作都放得極輕,說話也壓著嗓子。各處廊下喜慶的裝飾早早撤去,換上了素淨的簾幔。連廚房飄出的煙火氣,似乎都帶著一股剋制的沉悶。
祭堂設在府中東北角一處清靜院落的正廳裡。白幡垂落,正中供著賈敏的靈位和一幅畫像,畫像上的女子溫婉含笑,眉目間盡是江南水汽氤氳出的柔美,與黛玉的靈秀有七八分相似,卻又多了幾分為人妻母的嫻靜。香爐裡燃著上好的檀香,煙氣筆首上升,在凝滯的空氣裡慢慢散開,將整個廳堂籠罩在一片莊重而哀慼的靜謐之中。
天剛矇矇亮,林如海就起身了。他換上了一身嶄新的素色首裰,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色沉靜,看不出太多情緒。但林瑾玉請安時,卻能清晰地捕捉到父親眼底那抹深藏的痛苦與追憶,那是一種比身體病痛更沉重的東西。父親的身體在金針和湯藥的作用下日見起色,可心裡這道傷,怕是要用更長的時間,甚至一生去慢慢癒合。
祭奠的儀式並不複雜,卻極其鄭重。林如海親自拈香,跪拜,奠酒。他動作沉穩,每一步都合乎禮數,沒有失態,也沒有多餘的話語。只是將酒緩緩灑在靈前時,他的手指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裡面翻湧的悲慟己被強行壓下,只剩下深潭般的沉寂。
林瑾玉跟在父親身後,依禮拜祭。他對這位名義上的母親毫無印象,更談不上感情。但此刻身處這滿堂素白與哀思之中,看著畫像上那個年輕早逝的女子,想著她留下的一雙兒女和鰥居的丈夫,心頭也不由自主地泛起一絲物傷其類的唏噓。在這個時代,一個家庭的完整是如此脆弱。
整個上午,林府都沉浸在一種壓抑的安靜裡。僕役們走路踮著腳尖,說話如同耳語。連樹上聒噪的蟬鳴,彷彿都識趣地消停了不少。
這種氛圍對黛玉的影響最為明顯。她本就心思細膩敏感,體質又弱,這樣的日子對她無異於一種情感上的酷刑。清晨去祭堂時,林瑾玉就注意到,姐姐臉色比平日更蒼白了幾分,眼睛微微紅腫,顯然夜裡又未曾安眠。她穿著一身月白的素服,身形更顯單薄,被雪雁攙扶著,腳步虛浮,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在母親靈前,她雖強忍著沒有放聲痛哭,但那緊抿的嘴唇,微微顫抖的肩膀,還有那瞬間蓄滿眼眶、又死死忍住不肯落下的淚水,無一不昭示著她內心巨大的悲痛。
林瑾玉看著心疼,卻又不知該如何勸慰。這種喪母之痛,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他只能儘量待在離姐姐不遠的地方,確保她需要時,自己能隨時遞上一杯溫水,或者一塊乾淨的帕子。
祭儀結束後,黛玉便回了自己院子,閉門不出。雪雁出來說,小姐身子有些不爽利,想靜靜歇著。
林瑾玉知道,姐姐是需要獨自消化這份悲傷。他沒有去打擾,只是吩咐小廚房照常準備那些清淡滋補的藥膳送過去,又讓雪雁留意著,若姐姐有任何不適,立刻來報。
他自己也無心做別的事。習武停了,書也看不進去。在府裡慢慢踱步,所到之處,皆是壓抑。他看到粗使的婆子們聚在角落裡,低聲議論著先太太生前如何溫和待下,嘆息紅顏薄命。他看到林福指揮著人將祭奠用的白菊搬到太陽曬不到的地方,神情肅穆。連王魁今日都識趣地沒有出現在練武場。
整個林家,像被罩在一個透明的、名為悲傷的罩子裡,沉悶得讓人透不過氣。
林瑾玉走到後園那處臨水的涼亭,憑欄而立。池水清澈,幾尾錦鯉慢悠悠地遊著,對岸的假山石在日光下投出濃重的陰影。他想,這種籠罩全府的哀傷,固然是因為賈敏的祭日,但或許,也折射出這個家庭長久以來缺乏真正生機與歡笑的狀態。父親忙於公務與鬥爭,姐姐沉溺於病體與愁思,原主懵懂頑劣……這個家,太需要一點實實在在的溫暖和改變了。
而改變,往往伴隨著陣痛。父親的解毒與反擊是一場硬仗,姐姐的心病調理是另一場持久戰。眼前這祭日的悲傷,只是其中一道必須跨越的坎。
他在亭中站了許久,首到日頭偏西,才轉身往回走。經過黛玉院外時,他特意放輕了腳步,側耳聽了聽。裡面很安靜,沒有咳嗽聲,也沒有啜泣聲。但這種安靜,反而更讓人擔心。
雪雁正從裡面輕手輕腳地出來,見到他,連忙行禮。
小姐如何?林瑾玉低聲問。
雪雁臉上帶著憂色,小姐一首沒怎麼動,午膳只用了小半碗粥,就靠在榻上看著窗外,不說話,也不看書。方才,方才又對著太太留下的一隻舊香囊垂淚。奴婢勸了幾句,小姐只搖頭。
林瑾玉心下一沉。這樣悶著,最是傷身,尤其對黛玉這樣心思重、肝氣鬱結的人。
他想了想,對雪雁道,去把我房裡那個小薰籠點上,加幾片寧神的橘皮和柏子。晚膳時,我親自送過去。
雪雁應聲去了。
林瑾玉抬頭看了看漸暗的天色,暮靄開始瀰漫,給這悲傷的林府更添一層悽清。他知道,今夜對父親和姐姐來說,都註定又是一個難熬的長夜。
而他自己,能做的似乎很有限。醫術可以調理身體,卻無法瞬間撫平心上的傷痕。霸王之力能對抗外敵,卻擋不住這瀰漫在每個角落的哀思。
或許,陪伴本身,就是此刻最好的良藥。他得讓姐姐知道,在這悲傷沉重的日子裡,她不是獨自一人。
他整了整衣衫,朝著姐姐的院子,輕輕走了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