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的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
林瑾玉一進門就看見父親背對著他站在窗前，背影繃得像張拉滿的弓。桌上攤著幾份文書，墨跡猶新，最上頭那份蓋著鹽運使司的紅印，邊上還有幾處硃筆批註是父親的筆跡，筆鋒凌厲，帶著怒意。
父親。林瑾玉走到書案前。
林如海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可眼底那團陰雲瞞不了人。他把桌上那份文書推過來，自己看看。
林瑾玉拿起文書，快速掃了幾眼。是鹽務衙門呈上來的月度收支核銷冊子，乍一看沒什麼問題，各條目清晰，數目也核得上。可再細看第二遍，他就覺出不對勁了，有幾筆漕運損耗的數目，比上月憑空多出兩成。
損耗？林瑾玉抬頭，漕運這段日子風平浪靜，哪來這麼多損耗？
林如海冷笑一聲，風平浪靜？那是他們報上來的。真當我是瞎的。
他說著從抽屜裡又抽出一份薄冊，這是我自己派人盯著記的，真的損耗，連這一半都不到。
林瑾玉接過對比著看，心頭一沉。差額不大，每筆也就幾百兩，可零零總總加起來，這個月光這一項就多報了兩千多兩。鹽務衙門每年經手的銀子何止百萬，若每月都這麼搞。
貪墨？他問。
不止。林如海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眉心，這是試探。
試探？
看看我是不是真好了，是不是還有精力查這些細賬。林如海聲音低下來，也看看我敢不敢查。
林瑾玉明白了。父親這些日子身子明顯好轉，衙門裡上下都看在眼裡。那些背後下毒的人坐不住了，這才變著法子試探，若父親睜隻眼閉隻眼，說明他要麼不敢撕破臉，要麼還有顧忌。若父親真要查。
那就是逼他們狗急跳牆。
您打算怎麼辦？林瑾玉放下文書。
查。林如海說得斬釘截鐵，不僅要查，還要查個水落石出。這幫蛀蟲，真當我林如海是泥捏的？
他頓了頓，看向兒子，語氣緩和了些，你這些日子也當心些。他們動不了我，說不定會朝你或者玉兒下手。
林瑾玉咧嘴笑了，那正好，我等著。
林如海瞧他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兒，又是欣慰又是擔憂，最後還是擺了擺手，去吧，這幾日少出門。
林瑾玉應了聲，退出書房。走到院子裡，晨光己經大亮，可他覺得渾身發冷。不是怕，是那種獵物被狼盯上的警惕感。
他孃的，還真是一刻都不消停。
與此同時，揚州城西，一處不起眼的宅院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這宅子從外頭看普普通通，白牆黑瓦，門楣上連個牌匾都沒有。可進了裡頭才知道什麼叫別有洞天，太湖石堆的假山，漢白玉砌的池子，廊下掛的鳥籠都是紫檀木鑲金邊的。院子裡種的不是尋常花草，而是幾株極難得的綠萼梅，這季節居然還開著花，幽幽的香飄了滿院。
正廳裡，汪老太爺端著盞雨前龍井，慢悠悠吹著浮葉。他年過六旬，頭髮花白，可一雙眼睛精光內斂，看人時總帶著三分笑，可那笑不達眼底。
下手侍立著幾個中年男人，都是鹽商裡有頭有臉的人物，此刻卻一個個垂手低頭，大氣不敢喘。
林如海的毒，解了？汪老太爺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廳裡溫度都降了幾度。
是。站在最前頭的瘦高個兒低聲回話，我們安插在府裡的人傳回訊息，說他這幾日精神大好，前日還在衙門裡發了火，親自查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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