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光正好，金子似的灑了一院子。
黛玉站在迴廊底下，身上那件淡青色的夾襖襯得臉色瑩潤了些。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繡鞋尖上沾了點泥，是剛才從花園小徑走過時蹭上的。
她忽然提起裙襬，往前小跑了兩步。
腳步有點虛，身子晃了晃，可終究是跑起來了。風從耳邊掠過，帶著桂花殘存的香氣，還有泥土被太陽曬暖的味道。她跑過那叢半枯的菊花，跑過青石小徑，跑到池塘邊的亭子前，扶著柱子喘氣。
胸口起伏得厲害，可奇怪的是，沒有咳。
雪雁從後頭追上來，手裡還端著剛沏的茶，小姐，您慢些！
黛玉轉過身，臉頰泛著紅，眼睛亮晶晶的。她看著雪雁，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彎彎，像換了個人。
我跑得動。她說，聲音裡有種孩子氣的得意。
雪雁愣了愣，也跟著笑起來，是，小姐跑得動。
主僕倆在亭子裡坐下。黛玉接過茶盞，小口抿著，眼睛卻還望著外頭那片秋光。池塘裡的殘荷耷拉著葉子，幾尾紅鯉在水底遊動，尾巴一甩，漾開一圈漣漪。
她忽然問，瑾玉呢？
少爺一早就出門了。雪雁答，說去書局挑幾本書。
黛玉點點頭，沒再問。她知道弟弟這些日子忙，夜裡常聽見他院裡有人進出，腳步匆匆的。父親也是，衙門裡的事好像永遠處理不完，有時候半夜書房的燈還亮著。
可她沒多問。有些事，男人不說，女人就不該問。這是母親在世時教她的。
她只是每日按時喝藥，按時練那套五禽戲。虎鹿熊猿鳥，每個動作都認真做。起初腰痠腿疼，夜裡翻身都難受，可漸漸地，身子輕快了，早晨醒來胸口也不悶了。
還能跑。
黛玉放下茶盞，又站起身。這回她不跑了，慢慢沿著池塘走。步子還是細，可穩當，一步一步，鞋底踩在落葉上，沙沙地響。
走了一圈，額角微微見汗，可精神反倒更好。她索性在池塘邊的石凳上坐下，讓雪雁去取紙筆來。
我要畫畫。她說。
雪雁很快取來畫具。黛玉鋪開宣紙，研墨潤筆，看著眼前秋景。枯荷，殘柳，石橋，還有遠處那角飛簷，那是瑾玉的院子。
筆尖落下，勾出池塘輪廓。她畫得很慢，很細，每一筆都斟酌。畫到枯荷時，忽然停了筆。
這荷雖枯，根還在水裡。她輕聲說，等明年開春，又會發新芽。
雪雁不懂畫，可聽得出小姐語氣裡的那點期盼，便順著說，是啊，年年都這樣。
黛玉笑了笑，繼續畫。等一幅秋塘殘荷圖畫完，日頭己經偏西了。她在畫角題了兩行小字——枯榮皆天意，何必苦淹留。
剛放下筆，院門外傳來腳步聲。林瑾玉提著個布包進來，看見姐姐坐在亭子裡畫畫，眼睛一亮，快步走過來。
畫得好。他站在畫前看了看，這枯荷有筋骨，不頹喪。
黛玉抬眼看他，你倒會看畫了？
跟夢裡那老爺爺學的。林瑾玉面不改色，把布包放在石桌上，開啟，裡頭是幾本書，還有個小紙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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