鞦韆架下的石桌鋪了層青布，上頭攤著兩本書。一本《楚辭》，一本《史記·屈原賈生列傳》。林瑾玉和黛玉對坐著，中間擺著茶壺和兩個杯子，雪雁在遠處守著，不讓人打擾。
黛玉先開口，昨日你問屈原的文章可有用，我想了一夜。
林瑾玉給她斟茶，姐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黛玉拿起《楚辭》，指尖撫過書頁，文章救不了國，但文章能傳世。楚國亡了，可屈原的文章還在，楚人的魂就還沒散。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就像……就像咱們林家，只要人還在，精氣神還在，就倒不了。
林瑾玉手一頓，茶水差點灑出來。他抬頭看黛玉，姐姐這話，像是有感而發。
黛玉沒接這話，翻開《史記》，指著其中一行，你看這段，“屈平既嫉之，雖放流，眷顧楚國，繫心懷王，不忘欲反”。司馬遷寫屈原被放逐後，仍心繫楚國，盼望回朝——可你說，楚懷王真值得他這般忠心嗎？
林瑾玉腦子裡立刻浮現出關於楚懷王的記載——昏聵，多疑，聽信讒言，最後客死秦國。他沉吟道，或許不是值不值得，是屈原心裡，忠的不是某個君王，是楚國這片土地，是楚人這個身份。
黛玉眼睛亮了亮，對，就是這個意思。她放下書，所以讀書不能只看字面，得看字後面的人心。屈原的忠，不是愚忠，是大道之忠。
大道之忠。林瑾玉重複這西個字，心裡某個地方被觸動了一下。他想起上輩子在職場裡見慣的蠅營狗苟，那些為了點利益就能背叛原則的人。比起他們，屈原這種“雖九死其猶未悔”的堅持，確實近乎大道。
姐，他忽然問，若是你處在屈原的位置，會怎麼做？
黛玉愣了愣，隨即笑了，我不過是個閨閣女子，哪敢自比先賢。
說說看嘛。林瑾玉把茶杯推過去，就當閒聊。
黛玉端起茶杯，小口抿著，眼神飄向遠處。許久，才輕聲道，若是我……大概會先保全自身。活著，才能做事。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這話說得平淡，可林瑾玉聽出了裡頭的寒意。他看著黛玉，十一歲的少女，眉眼間還帶著稚氣，可說出來的話，卻冷靜得近乎冷酷。
但保全自身之後呢？他追問。
之後……黛玉放下茶杯，若有機會，便徐徐圖之。若無機會，便著書立說，把該說的話說了，該記的事記了。等後來人看。
林瑾玉不說話了。他看著姐姐，忽然覺得，這或許才是黛玉真正的樣子——不是那個只會葬花流淚的弱女子，而是個通透、清醒、甚至有些鋒利的人。只是從前被病體所困，被閨閣所拘，那些稜角都藏在了柔弱的外表下。
如今身子好了些，這些稜角就漸漸露出來了。
挺好。他想，這樣的姐姐，才能在將來的風浪裡站穩。
姐弟倆又聊了些別的，從楚漢相爭說到三國鼎立，從諸葛亮北伐說到岳飛抗金。黛玉讀書雖不如林瑾玉那般過目不忘，可記性也好，悟性也高，往往林瑾玉提起一個典故，她就能接上後文，還能說出自己的見解。
說到岳飛時，黛玉忽然道，嶽武穆忠則忠矣，可惜不懂變通。明知高宗猜忌，秦檜弄權，還要一意孤行，最後風波亭冤死，北伐大業毀於一旦。
林瑾玉挑眉，姐覺得岳飛該妥協？
不是妥協，是策略。黛玉搖頭，若他暫且隱忍，安撫君王，徐徐圖之，未必不能成事。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又是這句“死了就什麼都沒了”。林瑾玉聽出裡頭沉甸甸的分量。
他看著黛玉，姐，你是不是……在擔心什麼？
黛玉沉默片刻，抬眼看他，瑾玉，父親這些日子，很累吧。
林瑾玉心頭一緊，面上卻笑，衙門事多，自然累些。
不只是衙門的事。黛玉聲音壓得很低，我雖不出門，可也聽得見些風聲。鹽商，漕幫，還有京裡來的信……咱們林家，現在就像站在懸崖邊上，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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