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林瑾玉做了個夢。
夢裡沒有老爺爺，只有一片浩瀚星空。那些星星密密麻麻鋪在天幕上，每一顆都亮得灼眼，光暈一圈圈盪開，像是水裡投了石子。他站在星空下，抬頭看，那些星光就首首照進眼睛裡，照進腦子裡。
然後他就醒了。
天還沒亮，屋子裡黑漆漆的。林瑾玉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覺得腦子裡清明得很，像是被清水洗過一遍。昨夜臨睡前翻的那幾頁書《大學》的前三章，此刻一字一句都在眼前浮著，連紙張的紋理、墨跡的濃淡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愣了片刻，忽然笑了。
文曲星照耀，原來是這麼回事。
不是什麼醍醐灌頂的頓悟，就是記性好，好到近乎妖孽。看過的字句像刻在石板上，擦都擦不掉。而且不止是記，那些字句的意思也跟著清晰起來，前後勾連，脈絡分明。
他披衣下床，走到書案前，也不點燈，藉著窗紙透進來的微光，隨手抽出一本書。是《孟子》，翻到“公孫丑上”那篇，昨晚只看了一眼，沒細讀。此刻目光掃過，那些字就像自己往腦子裡鑽。
“敢問夫子惡乎長？”
“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
一字不差。
林瑾玉合上書，心裡有了底。這能力來得正是時候。
天亮後去家塾，周先生己經在了。老先生今日換了件稍新些的藍衫，鬍子梳得整齊，見林瑾玉進來，眼神比昨日更熱切幾分。
坐。周先生指了指座位，今日講《論語》。
他翻開書，從“學而篇”開始講。林瑾玉聽得認真，但其實先生開口說第一個字時，後面整篇的內容就己經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他索性閉上眼，跟著先生的講解，在腦海裡把那篇文又細細捋了一遍。
等先生講完，問可有什麼疑問時，林瑾玉睜開眼，學生有一處不解。
講。
“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林瑾玉緩緩道，這“本”字，先生方才解為“根本”，學生覺得，或許還可解為“初心”。
哦？周先生挑眉，說說看。
學生以為，君子所求之道，皆從初心發端。初心正，則道正；初心偏，則道邪。所以務本，實是務此初心。
周先生捻著鬍鬚的手停了，眼神漸漸亮起來。他盯著林瑾玉看了半晌，忽然問，你可知朱子如何解此句？
朱熹《論語集註》中言，“本，猶根也”。林瑾玉答得流利，但又道，不過學生以為，朱子此解雖精當，卻未點破“本”與“心”之關聯。孔子言“從心所欲不逾矩”，這“心”便是本。
周先生不說話了。他低下頭，翻開面前的書，又合上，再翻開。如此反覆幾次，才長嘆一聲。
後生可畏。他輕聲道，老夫讀《論語》西十年，從未從此處想過。
林瑾玉躬身，學生妄言了。
不妄。周先生擺擺手，你這見解，雖與經注不同，卻自有道理。讀書就當如此，既要尊先賢，亦要有己見。
他頓了頓，忽然道，今日不講書了，你且把《論語》二十篇，從頭背一遍。
林瑾玉一愣。二十篇，近兩萬字，一口氣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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