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福是第十天夜裡回來的。
馬累死在城外驛站，他是徒步走回城的。進府時一身塵土，滿臉疲憊，可眼睛亮得嚇人。林如海在書房等著，見他這副模樣，心裡先是一緊。
“信送到了？”
“送到了。”林福從懷裡掏出個油布包，層層開啟，最裡頭是個黃綢卷軸，“宮裡來的，讓老爺親啟。”
林如海接過卷軸，手有點抖。不是怕，是懸了太久的心終於要落地的那種緊張。他讓林福先去歇著，自己關上門，在燈下展開卷軸。
不長，就一頁。字跡瘦硬，是皇帝的親筆。
開頭是嘉獎，說林如海忠心可鑑，辦事得力。接著話鋒一轉，提到鹽政積弊，說“朕己悉知”，讓他“便宜行事”，但“務求穩妥”。最後一句最關鍵：“卿所奏之事，朕己密令錦衣衛暗查。卿可暗中配合，勿打草驚蛇。”
林如海盯著最後那句話，看了足足三遍。
錦衣衛。
這三個字像塊石頭，砸進他心裡。皇帝這是要動真格了，連錦衣衛都派出來了。可為什麼是暗中查探？為什麼不首接下旨查辦？
他放下密旨，在屋裡踱步。燭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晃來晃去。
明白了。
皇帝這是要釣魚。用他林如海當餌，釣出鹽政背後的大魚。暗中查探，是為了不打草驚蛇。等證據確鑿了，再一網打盡。
好算計。
林如海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灌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他看著外面漆黑的院子，心裡那點緊張漸漸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清醒。
這差事不好辦。暗中配合錦衣衛，意味著他得繼續在明面上跟汪家周旋，繼續裝出勢單力薄的樣子。可暗地裡，得把該查的查清楚，該抓的把柄抓牢。
而且風險極大。萬一走漏風聲，汪家那些人狗急跳牆，第一個要殺的就是他。
他重新坐回書案前，把密旨又看了一遍，然後湊到燭火上。火舌舔著黃綢，很快燒成一團灰燼。
不能留。這種東西留不得。
燒完了，他叫來林瑾玉。
林瑾玉這些日子白天照常上學，晚上侍弄土豆苗，看著跟沒事人似的。可林如海知道，這孩子心裡明白著呢。
“父親。”
“坐。”林如海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福伯回來了。”
林瑾玉眼睛一亮，“信送到了？”
“送到了。”林如海頓了頓，“皇上下了密旨。”
他把密旨的內容說了，沒提錦衣衛那段，只說皇帝讓他暗中查探，便宜行事。
林瑾玉聽完，沉默了一會兒，“那就是說，咱們還得繼續裝？”
“得裝。”林如海點頭，“而且得裝得像。汪家那邊，該周旋還得周旋。衙門裡那些內鬼，該留還得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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