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後宅的花廳裡,午後陽光斜進來,在青磚地上切出明晃晃的幾塊。空氣裡飄著淡淡的墨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草藥香——那是黛玉案頭常備的提神香餅。
黛玉坐在寬大的黃花梨書案後頭,背脊挺得筆首,卻並不僵硬。她面前攤開的是林家京城府邸近三個月的總賬,厚厚一摞,旁邊還堆著幾本往年的舊賬以供對照。王嬤嬤坐在她下首稍側的位置,手裡捧著杯溫茶,眼神卻時刻落在黛玉手邊那支細毫筆的移動上。
這王嬤嬤是林如海特意從南邊老宅請來的,跟了林家大半輩子,管賬理事是一把好手,嘴巴嚴,心思正。請她來,一是真教黛玉本事,二也是替黛玉壓陣,防著底下人欺她年少面嫩。
“姑娘,”王嬤嬤聲音不高,帶著南方口音特有的軟糯,話卻很首接,“看賬不能光看總數平不平。銀子從哪兒進,往哪兒出,每一筆的由頭、經手人、時間,都得在心裡過一遍。但凡有一點對不上,或是含糊其辭,這裡頭就可能藏著窟窿。”
黛玉點點頭,沒吭聲,目光落在眼前一頁“採買支出”上。那是上個月購置一批端午錦緞和藥材的款項,總數不小,列得也細。她指尖順著條目一行行往下走,看到一處“上等川連,十五兩”,筆尖停住了。
她記得清楚,前幾日哥哥瑾玉隨口提過,因為南邊新到了一批貨,這個月京城幾大藥行的川連價格普降了些。賬是上月結的,價格卻像是按降之前算的,雖然只差了幾錢銀子,但……
她沒立刻問,而是翻到後面附著的原始票據核對。票據是管家林福統一交上來的,那張川連的採購單子上,價格倒是寫對了,但總價那兒墨跡似乎有點深,像是改過。經手的小廝簽押倒是一清二楚。
“嬤嬤,”黛玉把賬本和票據一起推過去,指著那處,“您看這裡。市價變動,採買的人不會不知。這單子總價有塗改痕跡,雖然改後數目與降價後吻合,但為何不重開新票?這小廝我認得,是外院李管事的侄子,平日裡還算機靈。”
王嬤嬤接過來,眯著眼仔細看了看票據,又翻回去對賬本條目,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點了點頭。這姑娘,心細,記性好,而且不只聽人說,自己會去查、去記那些看似無關的市價瑣事。最難能可貴的是,她點出問題,卻不急著下結論,只擺出疑點。
“姑娘看得仔細。”王嬤嬤放下茶盞,“這裡頭有兩種可能。一是小廝疏忽,寫錯總價,塗改了事,雖不合規,但情有可原,罰些月錢,責令往後注意便是。二是……”她頓了頓,“故意先用高價入賬,再行塗改,若姑娘只看賬本總數或只看票據最終數字,便容易忽略那塗改痕跡和價差。雖此次差價極小,但若次次如此,積少成多,且養大了膽子,往後就敢動更大的。”
黛玉沉吟著。她眼前,系統介面淡得幾乎看不見,但在她注意力集中在那塗改痕跡和“李管事侄子”這幾個資訊點時,一絲極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不協調感”被標識出來,並關聯了之前某次無意聽到兩個婆子閒談時,提到“外院李大手下的人最近手面挺闊”的模糊資訊。這感覺一閃而過,並非確鑿證據,卻像一點冰涼的墨滴在心上。
“嬤嬤,依您看,此事當如何處置?”黛玉問。她在學,學的不只是看賬,更是理事決斷的分寸。
王嬤嬤道:“姑娘可先將這處疑點,連同票據,單獨記下。暫不聲張。明日叫那經手小廝和負責核對票據的賬房過來,只尋常問話,問問上月採買川連時的市價行情,看看他們如何答。同時,暗暗查一查這小廝和與他相關的其他採買條目,近半年內的。是疏忽還是慣犯,得多看幾處才能分明。若只是疏忽,小懲大誡;若真有貓膩……”
嬤嬤眼裡閃過一絲利光:“那便不能只動一個小廝了。後面的人,得揪出來。管家理事,有時候得快刀斬亂麻,有時候,就得慢火燉,把裡的骨頭都燉酥了,才好收拾。”
黛玉聽得認真,心裡慢慢有了譜。她提起筆,在旁邊一張素箋上記下:“五月初三,川連採買,票據塗改,價疑。關聯:李管事侄,待查。”字跡清秀,條理清晰。
一下午時光,就在這翻賬、詢問、記錄、思索中流過。黛玉處理了七八處類似或大或小的疑問,有的當場澄清,有的如川連案一般存疑待查。她話不多,但每問必在點子上,聲音雖柔,卻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讓被喚來問話的婆子管事都不敢敷衍。
王嬤嬤看著她逐漸熟練的動作和沉穩的氣度,心裡暗歎:老爺這雙兒女,真是了不得。少爺在外面闖蕩,文武雙全;姑娘在這深宅裡,竟也飛快地褪去了稚氣,有了當家主母的雛形。只是……到底年紀還小,有些更繁瑣的賬目理法,尤其是如何從一堆數字裡快速看出關竅、防微杜漸,還得慢慢打磨。
窗外日頭西沉,花廳裡光線暗了下來。雪雁進來掌了燈。
黛玉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角,看著面前記得密密麻麻的素箋和幾處特意折起來的賬頁,輕輕舒了口氣。有點累,但心裡很踏實。這種一點點理清頭緒、掌控事務的感覺,和讀詩寫詞完全不同,卻另有一種充實的意味。
王嬤嬤起身,笑道:“姑娘今日辛苦了,理得很是清楚。老奴瞧著,這基本的脈絡規矩,您己掌握了七八成。剩下的,便是經驗火候,以及一些更取巧的核對法子,非一日之功。”
黛玉也站起身:“多謝嬤嬤指點。”她看著案頭賬本,忽然問:“嬤嬤,我總覺著,這般一頁頁核對票據、記憶市價,雖穩妥,卻未免太耗心神時日。若有更簡捷、一目瞭然的法子,能將各類收支分門別類,自動比對異常,是否更好?”
王嬤嬤愣了一下,搖搖頭:“姑娘心氣高。這記賬自古便是如此,哪有什麼自動比對的好事?除非是神仙賬房了。無非是熟能生巧罷了。”
黛玉笑了笑,沒再追問。她心裡卻想起哥哥瑾玉有時會冒出些稀奇古怪卻極有用的點子。或許……下次哥哥旬休回家,可以問問他?
正想著,外頭傳來小丫鬟有些歡快的聲音:“姑娘,少爺從書院回來了,正往老爺書房去呢,說是一會兒過來看您。”
黛玉眼睛微微一亮。
王嬤嬤察言觀色,收拾了茶盞,道:“那老奴先告退。姑娘也歇歇眼,少爺想必在書院也有不少趣事要說。”
黛玉點頭,目送嬤嬤出去。她走到窗邊,看著漸濃的暮色,心裡那份因為賬目疑難而殘留的微澀,似乎被晚風吹散了些。哥哥回來了。
或許,那些讓嬤嬤都覺得“除非神仙賬房”才能解決的麻煩,哥哥那裡……真有什麼不一樣的“法子”呢?她有點好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