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政的書房,如今成了賈寶玉的牢籠。
窗戶關得死緊,只留高處一扇氣窗透點光。屋裡炭盆燒得旺,悶得人頭暈,墨臭味混著紙張受潮的淡淡黴味,揮之不去。寶玉趴在寬大的紫檀書案上,面前攤著《大學章句》,硃筆批註密密麻麻,看得他眼暈。手腕又酸又脹,指尖被筆桿磨得發紅。
戒尺“啪”一聲敲在案角,嚇得他一哆嗦。
“發什麼呆!”賈政臉色鐵青,揹著手站在他身後,眼神里全是恨鐵不成鋼的怒火,“這段‘明明德’的釋義,抄了十遍,還記不住?你的心呢?你的靈性呢?全被那些脂粉詩詞腌臢了不成!”
寶玉低著頭,不敢吭聲。臉還隱隱作痛,不是掌摑的痛,是心裡憋屈、恐懼、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攪在一起的悶痛。父親從未這般嚴厲過,像變了個人。那些姐妹,那些丫鬟,那些風花雪月無憂無慮的日子,彷彿一下被這間書房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今日不把這章背熟,釋義默寫無誤,就別想吃飯!”賈政撂下話,轉身走到另一邊自己的書案後坐下,拿起本公文,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眼角餘光死死盯著兒子。
時間一點點爬。寶玉機械地念著,寫著,那些字句進不了腦子,眼前晃來晃去的,卻是從前在碧紗櫥裡,和黛玉一起偷看雜書、說些傻話,或是她微微蹙眉輕嗔“呸,你這……”的模樣。那麼鮮活,那麼近,現在卻那麼遠。
“林妹妹……”他無意識地喃喃出聲。
“你說什麼?”賈政猛地抬頭,眼神凌厲。
寶玉嚇了一跳,慌亂搖頭:“沒……沒說什麼。”
賈政盯著他,胸口起伏,最終重重哼了一聲,沒再追問,但那眼神里的失望和警告,冰錐一樣刺人。
到了午後,寶玉實在熬不住了。手腕疼,頭也昏,心裡那股想見黛玉的念頭野草一樣瘋長,壓過了對父親的恐懼。他忽然扔了筆,站起身就往門口衝。
“站住!”賈政厲喝。
寶玉不管,伸手去拉門栓。門從外面閂上了,紋絲不動。他用力拍打:“開門!放我出去!我要見林妹妹!讓我見林妹妹一面!”
聲音帶著哭腔,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尖銳又可憐。
賈政氣得渾身發抖,幾步衝過來,一把揪住他後領:“孽障!你還敢提!還嫌丟人丟得不夠?你要把整個賈家的臉面都丟盡才甘心嗎!”他揚起手,看著兒子蒼白驚惶的臉,那巴掌終究沒落下去,只是將人狠狠摜回椅子裡,“給我老實待著!再敢胡鬧,家法伺候!”
門外傳來婆子小心翼翼的聲音:“老爺,太太讓人送了參湯來……”
“滾!”賈政衝著門吼了一聲。外面立刻沒了動靜。
寶玉癱在椅子裡,眼淚終於掉下來,不是疼,是絕望。為什麼見不到?林妹妹怎麼了?父親怎麼了?世界怎麼就突然變成了這樣?
訊息傳到王夫人耳中,她正對著窗子發呆。聽了丫鬟稟報,她默然良久,才啞著嗓子道:“去,告訴書房那邊,看緊些。二爺若是鬧……就說是我的意思,為了他好。”她閉上眼,揉了揉刺痛的額角。兒子受苦,她心如刀割,可眼下這局面,再由著寶玉胡鬧,惹怒了老爺,或是再傳出什麼風聲到林家耳朵裡……她不敢想。
賈母那邊也知道了,只長長嘆了口氣,對鴛鴦道:“由他老子管去吧。管得嚴些,也好。總比……總比再出去惹禍強。”話是這麼說,捻佛珠的手指卻有些發顫。那是她心尖上的寶玉啊。
書房裡的哭鬧,終究只是這深宅大院裡的又一點微瀾。下人們私下嚼舌根,有同情寶玉的,也有撇嘴說“早該這麼管管”的。但更多的,是一種微妙的氣氛在蔓延——連寶二爺都被關起來這麼收拾,府裡風向,怕是真要變了。
這風聲,隔了幾條街,也隱隱約約傳到了林府。
黛玉正在核對這個月的用度支出,新賬簿清爽明瞭。雪雁在一旁小聲說著不知從哪兒聽來的閒話:“……說是關在書房裡,日日讀書抄寫,鬧了幾回要見……要見姑娘您,都被攔下了。”
黛玉筆尖一頓,墨點在紙上洇開一小團。她靜靜看了那墨點片刻,拿起旁邊一張廢紙,輕輕覆上,吸乾。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淡淡道:“哦。賈府管教子弟,與我們何干。下次這類閒話,不必說與我聽。”
“是。”雪雁連忙應下。
林瑾玉從書院回來,系統日常掃描周圍環境時,捕捉到了林府下人之間關於賈府寶玉近況的零星低語。他挑了挑眉,沒當回事。那隻被養廢了的鳳凰,如今終於開始拔毛了?晚了點,也疼了點。他更多的心思,放在系統提示的另一條資訊上——據某些渠道碎片資訊分析,金陵薛家,似乎近日有北上的動向,可能與賈府有關。
他走進黛玉院子,見她正在燈下專心寫著什麼,側臉沉靜。聽到腳步聲,黛玉抬頭,對他笑了笑:“哥哥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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