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裡，那場摔玉風波過去有些日子了，面兒上像是結了層薄冰，底下卻還湧著暗流。
賈母歪在榮慶堂的暖榻上，手裡捻著佛珠，半闔著眼。屋裡熏籠暖烘烘的，可她心裡總有點不得勁。王夫人坐在下首繡墩上，手裡帕子擰了又擰，臉繃著，眼下有些青黑，顯見是沒睡好。邢夫人倒是照常，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茶，事不關己的模樣。
“林家那邊……最近可有什麼動靜？”賈母睜開眼，慢悠悠問了一句。
王夫人嘴唇動了動，沒吭聲，臉色更難看了。邢夫人放下茶盞，接過話頭：“能有什麼動靜？人家如今是正經的戶部侍郎府，林哥兒在青松書院聽說也混得風生水起，連秦監院都誇。前兒個，好像陛下還在養心殿單獨召見了林姑爺，說了好一陣子話呢。”她語氣平平，卻像針一樣扎人。
王夫人手裡的帕子快擰成麻花了。陛下單獨召見！這是什麼聖眷？想想自己哥哥王子騰，雖說也是高官，可這般御前密談的恩遇，也是極少的。林家這勢頭，是摁不住了。
賈母嘆了口氣，佛珠捻得快了些：“寶玉他爹，這幾日對寶玉……”
提到這個，王夫人眼眶立刻紅了，帶著哭音：“老太太您是不知道，老爺這回是發了狠心！把寶玉關在書房裡，除了送飯的小廝，誰也不讓見。每日除了讀書，就是抄那些勞什子的經義文章，抄不完不準歇息！寶玉哪吃過這種苦？前兩日我去瞧，人都瘦了一圈，眼神都是木的……”她說著就要抹淚。
“哭什麼！”賈母皺了眉，聲音沉了些，“政兒管教兒子，天經地義！寶玉這次……也太不像話！”想起那日寶玉摔玉發痴的混賬樣，賈母心裡也窩火，更憋屈的是，自家理虧，還叫個十歲出頭的孩子給當眾摑了臉！這口氣，堵得她心口疼。
可再疼，也得忍著。林家不是從前那個只剩個孤女、可以隨意拿捏的林家了。林如海是天子新寵，正握著實權整頓戶部；那林瑾玉更是個混不吝的小霸王，連北靜王那些勳貴子弟都開始對他好奇。賈家呢？空有個國公府的名頭，內裡早不如前。元春在宮裡還沒站穩，寶玉又不爭氣……這時候去觸林家黴頭，不是自找沒趣麼？
“林家姑娘……近來可好？”賈母換了個話頭，語氣緩了些。
王夫人立刻像被掐住了脖子，哭聲停了，臉上閃過一絲怨毒，又強壓下去，硬邦邦道：“能不好麼？聽說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林府上下如今是針插不進。咱們送去的那幾回藥材補品，回禮倒是周全，可人也見不著，話也遞不上。”她想說那小蹄子如今翅膀硬了，不把賈家放在眼裡，可看著賈母的臉色，又咽了回去。
賈母默然。送藥示好，是她的主意，指望著慢慢把裂痕糊上。可看這情形，林家是鐵了心要劃清界限了。那黛玉……怕是再難如從前那般，親近依賴她這個外祖母了。想到這兒，她心裡一陣空落落的難受。
“罷了。”賈母揮揮手，透著倦意，“既如此，便遠著些吧。面上禮數別差了就是。寶玉那邊，讓政兒管著也好，收收性子。總不成……總不成一輩子這般荒唐下去。”她像是說給王夫人聽，也像是說服自己。
王夫人低著頭，指甲掐進掌心。遠著？禮數？她兒子的打白捱了？她王家的臉面白丟了？可老太太發了話，老爺又那個態度，她一個內宅婦人，能怎麼辦？心裡那把火，燒得她五臟六腑都疼，卻只能死死捂著，不敢透出半點火星。
從榮慶堂出來，王夫人腳步沉得像是灌了鉛。經過東邊賈政的書房院子，隱隱能聽到裡面傳來賈政嚴厲的呵斥和戒尺敲在桌案上的聲音，間或夾雜著寶玉低低的、壓抑的抽泣。
她腳步頓住，聽著那聲音，眼圈又紅了，這次不是裝的，是真疼。她咬著牙，對身邊周瑞家的低聲道：“去，打聽打聽，王家舅老爺那邊，近來可有什麼訊息？尤其是……關於戶部，關於林家！”
周瑞家的應了，小心地問：“太太，您是想……”
王夫人眼神陰鬱：“總不能就這麼算了！明的不行，暗的呢？林家就真那麼幹淨？那麼得聖心？等著瞧吧……”她沒說完，轉身快步走了，背影透著股不甘的寒意。
風吹過榮國府高高的院牆，捲起幾片枯葉。表面的平靜下，各房各院，心思各異。忌憚是忌憚了，不敢明著動了，可那口噎住的氣，終究是難以下嚥。
寶玉在書房裡，對著密密麻麻的字，眼神發首。他恍惚間又想起那張清冷含怒的臉，想起那記火辣辣的耳光，更多的，卻是想起從前“林妹妹”來府裡時，那蹙眉淺笑的模樣。他忽然丟了筆，衝著門口喊：“我要見林妹妹！讓我出去！我要見林妹妹！”
守在門外的婆子面無表情：“二爺，老爺吩咐了，功課未完，誰也不見。您還是安心抄書吧。”
喊聲被厚重的門扉隔絕，只在空曠的院子裡留下一點微弱的迴響，很快消散在初冬的風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