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靜悄悄的,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聲響。
林如海看著兒子,緩緩開口:“縣試的規矩,想來書院夫子都講過。搜檢,按牌入座,領題紙,作答,交卷。流程並不複雜,卻最考驗人的耐性與仔細。”
林瑾玉點頭:“夫子講過多次,進場不得攜帶片紙隻字,筆墨需合乎規格,不得左顧右盼,不得交頭接耳。”
“嗯,這些都是明面上的。”林如海道,“我要與你說的,是那些規矩裡沒寫,卻實實在在會遇上的事。”
他端起手邊的溫茶,喝了一口:“頭一樁,搜檢。衙役皂隸的手,不會太客氣。筆墨紙硯,他們必要一一抖開細看,甚至水盂也要查驗。你莫要覺得被冒犯,更不可露出不耐之色。這是他們的職分,你坦然受之便是。你姐姐備的筆袋厚實,便是防著他們粗手粗腳。”
林瑾玉認真聽著。系統在他意識中安靜地開啟記錄模式,將父親的話整理成清晰的條目。
“第二樁,座次。”林如海繼續,“縣試考場,多在縣學明倫堂或臨時搭建的蓆棚。位置有好有壞,或迎風,或陰暗,或靠近茅廁。分到何處,全憑運氣。若分到不好的位置,”他看了林瑾玉一眼,“也需定心。冷便裹緊衣裳,暗便就著天光,異味……便忍一忍。心思一旦被外物牽動,文章的氣便散了。”
“孩兒明白。”林瑾玉應道。他心性本就沉穩,又有系統輔助調節狀態,對環境變化的耐受度比尋常少年強得多。
“第三樁,也是頂要緊的一樁——審題。”林如海語氣加重了些,“題目下發,切莫急著動筆。即便那題目看似尋常,也需沉心靜氣,反覆咀嚼,務必吃準題眼,明白考官究竟要你闡發什麼。有時一字之差,立意便謬以千里。你年紀小,經義文章卻做得老成,這是你的長處。但萬不可因老成而失了謹慎,因熟練而生出輕忽。”
這話說到了點子上。林瑾玉近來感覺對經義文章越發得心應手,系統提供的破題思路也往往精妙,父親這是提醒他,莫要仗著“熟練”而馬虎。
“是,孩兒定當仔細審題,不敢輕忽。”
林如海臉色稍緩,又道:“做題時,不求奇險,但求穩妥。將你的理解,清清楚楚、條理分明地寫出來,起承轉合務必到位,書法務求端正。縣試取的是根基,是規矩,不是炫技。把你能拿穩的分,穩穩拿到,便是上策。”
他頓了頓,似乎想起什麼:“考場裡,或許會有人早交卷。莫要因此慌張,也莫要攀比。各人稟賦不同,有人寫得快,有人需深思。按你自己的節奏來,時間通常是夠的。早早寫完,便從頭到尾仔細檢查,有無錯漏,有無犯諱,有無墨汙。這些細節,往往比文章本身更易丟分。”
林瑾玉將這些一一記在心裡。系統同步將這些注意事項歸類為“考場應對策略”,並關聯了相應的心理提示。
“最後,說心態。”林如海放下茶杯,目光平和地看著兒子,“你此番應試,關注者眾。有盼你成的,也有盼你摔跟頭的。但入了考場,那些便都與你不相干了。你只當是一場尋常測試,檢驗你這些時日的所學。中了,固然好;不中,亦非末日,來年再考便是。你才十一歲,路長得很,不必將此一場考試看得重於泰山。從容些,反而能發揮得好。”
這話帶著寬慰,也透著閱歷。林瑾玉能感受到父親話裡的關切。他確實感受到外界那些目光的壓力,但更多的是一種躍躍欲試的平靜。他想試試,自己這身本事,放在這最正統的賽道上,到底能跑出什麼樣子。
“父親教誨,孩兒謹記。”林瑾玉鄭重道,“孩兒必當全力以赴,亦會從容應對,不負父親與姐姐期望。”
林如海看著他沉穩的眼神,心中欣慰。這孩子,心性是磨出來了。他站起身,走到書案旁,拿起那套御賜的紫毫筆,輕輕摩挲了一下筆桿。
“陛下賞你這套筆墨,是勉勵,也是期許。但你要知道,考場之上,筆只是筆,墨只是墨。最終寫出什麼,靠的是握筆的這隻手,和手後面的這顆心。”他將筆放回原處,“去歇息吧。明日早些起,吃飽些,你姐姐都安排好了。”
“是。”林瑾玉起身,行了一禮,退出書房。
回到自己院裡,黛玉屋裡燈還亮著。他走過去,在窗外輕聲道:“姐,我回來了。”
裡頭傳來黛玉柔和的聲音:“父親都交代好了?快些歇著吧,明日要早起呢。”
“嗯,姐你也早些睡。”
林瑾玉回到自己房間,洗漱後躺在床上。系統將方才父親所有的叮囑,結合縣試的正式流程規章,整合成一份詳盡的“明日行動指南”,包括起床時間、早餐建議、路上注意事項、入場步驟、考試時間分配、可能突發狀況的預案等等,清晰地呈現在他意識中。
他閉上眼睛,並未感到緊張,反而有種一切就緒的踏實感。腦海中掠過西書的篇章,制藝的結構,父親沉靜的話語,姐姐溫柔的叮嚀。
窗外的夜色,寧靜而深邃。
遠處傳來隱隱的更鼓聲。子時了。
新的一天,就要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