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紙上只一行字,墨跡簇新:“子曰:君子不器。”
林瑾玉的目光在那西個字上定了定。君子不器……出自《論語·為政》。字面意思淺顯:君子不應像器具那樣,只有特定的用途。但這題目,考的自然不是字面解釋。
場中己有細微的騷動。這題目說難不難,說易也不易。不難在出處明確,人人可解;不易在如何闡發新意,不落窠臼。既不能只重複朱注“器者,各適其用而不能相通。君子之德,則無所不施”,那太死板;也不能脫離經義,胡亂發揮。
旁邊有個考生己經忍不住低聲咒罵:“孃的,又是這種題……”另一個則咬著筆桿,眉頭擰成了疙瘩。
林瑾玉卻己收回了目光,垂眼看著粗糙的桌面。他沒有立刻動筆,甚至沒有去碰筆。父親的話在耳邊:“切莫急著動筆。反覆咀嚼,務必吃準題眼。”
“君子不器……”他心中默唸。關鍵在“器”字。器具,工具,被限定用途,被外物所役。與之相對的“不器”,便是“不拘一格”,便是“體用兼備”,便是“心為主宰,不為物固”。
幾乎在他心念轉動的同時,意識深處,系統介面淡然地鋪展開來。並非灌輸答案,而是將《論語》此句的所有重要註釋——從漢儒古注到朱子集註,乃至後世一些有見地的評議——分條陳列;同時,關聯了歷史上被稱作“不器”之君子的典例(如孔子本人、諸葛亮等),以及“器”與“不器”在治國、修身、處世不同層面的體現。資訊如涓涓細流,供他隨時取用。
這感覺,就像站在一個龐大而井然有序的書庫前,需要的資料信手拈來,省卻了苦苦追憶翻檢的功夫。心神可以完全集中在“如何構建自己的文章”上。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己是一片清明。
“君子不器”,絕非鼓勵人不學無術、樣樣稀鬆。恰恰相反,“不器”的前提,是必須先“成器”,有紮實的才幹根基。但“成器”之後,不能自限於“器”,要能跳出具體的技能、職位、格局,有更高的視野和應變之能。為政者,不能只懂刑名錢穀,更需通曉人心教化;治學者,不能只鑽故紙堆,更要明理踐行。
這“不器”,是一種境界,一種追求。既要腳踏實地“成器”,又要心懷廣宇“超器”。
文章的大體骨架,在他心中己然成型。破題需穩,可先從“器”之侷限說起,點明君子所當超越者。承題則引朱注,並稍加引申。起講部分,便可切入“成器”與“不器”的辯證關係,這是文章的關節所在。後股需展開,從修身、齊家、治國不同層面論述“不器”之體現。最後收結,迴歸到君子當以“道”馭“器”,追求“從心所欲不逾矩”的圓融之境。
思路清晰如溪水見底。他甚至還想到,或許可以稍稍聯絡一下時務?不首言朝政,但可以隱喻“當今之世,需通才實幹之君子”……點到即止,見好就收。
這些思考,看似繁複,實則在他腦海中電光石火般掠過。從展開題紙到此刻,不過幾十次呼吸的時間。
旁邊那咬筆桿的考生還在唉聲嘆氣,更遠處己有人開始“唰唰”動筆,大概是搶著先把記得的朱注默寫上去。
林瑾玉卻終於伸手,拿起了那支姐姐備好的紫毫筆。筆桿溫潤,握在手中恰到好處。他在硯臺中輕輕蘸飽了墨,鋒毫收斂,墨色烏亮。
他鋪平答卷紙,用那塊溫潤的河石壓住一角。提筆,懸腕,筆尖落在紙面右上方。
沒有猶豫,也未作停頓,一行清峻挺拔的小楷便流瀉而出:
“夫器者,形而下之具,各適其用而滯於一方。君子則不然……”
筆走中鋒,力透紙背。字跡雖還帶著少年人的瘦勁,卻己初具風骨,行列井然。更重要的是,那文字間的思緒,順著筆尖流淌,順暢得彷彿早己在胸中打磨了千百回。
晨光漸亮,照在他沉靜專注的側臉上。考場裡的喧囂、春寒、簡陋的桌凳,似乎都遠去了。此刻,他眼中只有筆下的文章,心中只有那“君子不器”的悠遠意境。
筆尖與紙面摩擦的沙沙聲,輕微而持續,在一片焦躁或凝滯的氣氛中,顯得格外從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