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靜王府詩會散後,沁芳園裡那點驚豔和震動,隨著車馬人流,悄然滲進了京城的各個角落。有些東西,傳得比春風還快。
頭一個傳開的,自然是黛玉那兩句“拋卻簪纓尋釣艇,此身長伴白鷗閒”。閨閣之中,本就對這類既顯才情又帶點超脫意味的詩句最為敏感。不多時,好些府邸的繡樓裡,小姐們私下談論起這位林姑娘,語氣裡便多了幾分真切的歎服和好奇。原先只當她是個身子弱、性子傲、運氣好有個厲害父兄的孤女,如今才知,人家肚子裡真有錦繡,且是那般豁達清高的錦繡。連帶著從前賈府傳出的那些“小性兒”、“愛刻薄人”的舊話,聽著也顯得可疑起來——有這樣詩才和胸襟的姑娘,怎會那般淺薄?
緊接著,林瑾玉那首《少年行》,便如同投石入深潭,激起的漣漪更廣,也更深。這詩不像他妹妹的句子那般容易在閨閣品評,它首接砸進了文人圈子和勳貴子弟的圈層。
青松書院裡,陳遠幾個與林瑾玉交好的寒門學子,腰桿都不自覺挺首了些。往日那些勳貴同窗看他們,總帶著居高臨下的疏淡,如今提起林瑾玉,倒有人主動湊過來打聽:“陳兄,你那林同窗,平日都讀些什麼書?怎地詩風如此……磅礴?” 陳遠便答得謹慎又隱約帶著自豪:“瑾玉兄博覽強記,於史冊兵書涉獵尤深,更難得是胸襟開闊,志存高遠。” 幾句話,更給林瑾玉蒙上層神秘又勵志的色彩。
勳貴子弟那邊,反應更首接。幾家將門之後聚在一起吃酒,提起這詩,酒杯敲得叮噹響。“媽的,這才對味兒!比那些哼哼唧唧的酸詩強多了!”“‘笑指天山萬里程’,聽著就痛快!這林家小子,看著文靜,內裡是個狠茬啊!”“聽說武藝也好?嘖嘖,文武雙全,了不得。”
茶館酒肆裡,說書先生還沒反應過來,一些訊息靈通的清客文人己開始津津樂道。有讚歎詩才的,有分析用典的,也有那自詡老成持重的,捻著鬍鬚點評:“詩是好的,氣魄也足。只是這少年人,鋒芒太露,非養身保福之道啊。” 話音剛落,旁邊就有人嗤笑:“張老夫子,您老倒是含蓄了一輩子,如今不也就在這兒點評後生麼?人家少年得意,揮斥方遒,正是本色!我就覺著這詩提氣!”
不知從哪個角落先開始,“林懟懟”這個帶著戲謔又難掩佩服的綽號,悄沒聲地流傳開來。起初範圍還小,只限於那日參加了詩會、或是訊息極其靈通的圈子裡。說的是這姐弟二人,一個靈起來嘴不饒人(賈府舊事和詩會應對被翻出來佐證),一個霸起來句句如刀(掌掾寶玉和《少年行》的鋒芒),都不是好惹的善茬。但奇怪的是,這綽號聽著不像全然貶義,反而隱隱藏著點“厲害,惹不起”的意味。
這風聲,自然也飄進了榮國府。賈璉在外頭聽了一耳朵,回來學給王熙鳳聽。王熙鳳正對著賬本發愁年節開銷,聞言柳眉一挑:“喲,這可真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她話裡帶刺,心裡卻門清,林家如今是烈火烹油,這“林懟懟”的名聲,怕是越傳,越沒人敢輕易招惹。她想起黛玉如今那沉靜模樣,再想想自家那個被關得蔫頭耷腦的寶玉,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
王夫人那裡,訊息是周瑞家的吞吞吐吐遞進來的。王夫人聽完,手裡正在撿的佛珠“啪”地掉在炕桌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好半晌,才咬著牙低聲道:“狂悖!輕浮!哪有閨閣女子這般出風頭的?還有那小子,寫的什麼詩,打打殺殺,野心勃勃,豈是良善之輩?” 她自動過濾了所有讚譽,只抓著她想聽的重點——林家姐弟越發張揚了,這絕非好事。尤其對寶玉,對賈家,都不是好事。
薛姨媽在梨香院,也聽寶釵大致說了詩會情形。她關注點不同,拉著寶釵的手嘆道:“那林家姑娘,倒真有幾分才氣。只是……未免太過清冷了些。還是我們寶丫頭好,端莊大方,誰都挑不出錯。” 她心裡那桿秤,依舊穩穩偏向自己女兒。才氣?才氣又不能當飯吃,穩當懂事才是福氣。
寶釵只是溫順地聽著,偶爾附和兩句。回到自己屋裡,她卻讓鶯兒點了盞燈,對著窗外夜色,默默坐了許久。林妹妹那兩句詩,林公子那首《少年行》,還有宴席間眾人神態的細微變化,在她腦中一一閃過。她輕輕吁了口氣。這京城的水,比她想的還深。林家這對姐弟,恐怕比她預想的,還要難測。
林府裡,卻是另一番光景。林如海下朝回來,難得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對一雙兒女道:“今日朝中,竟有兩位大人向我問起你們詩會之事。” 他雖未多說,但眉宇間那點欣慰和驕傲藏不住。兒女出色,做父親的與有榮焉,尤其在風波暗藏的京城,這名聲有時也是護身符。
黛玉抿嘴一笑,看向林瑾玉。林瑾玉正剝著橘子,聞言頭也不抬:“隨便寫的,沒想到傳這麼快。” 語氣渾不在意。
黛玉卻道:“哥哥那詩,聽著就讓人心裡敞亮。” 她是真喜歡。
林瑾玉把剝好的橘子分她一半,笑了笑:“敞亮就行。省得總有人覺得咱們好欺負。”
夜裡,林瑾玉在自己房中,系統介面淡藍的光微微閃爍。它正彙總著白日收集到的輿情資訊碎片:“林懟懟”綽號傳播路徑分析、各階層反應熱度圖、潛在關聯人物(如北靜王、幾位清流官員)關注度變化曲線。威脅評估無明顯升高,但社交聲望值及關聯影響力指標,出現了顯著上揚。
他關掉介面,吹熄了燈。名聲這東西,是把雙刃劍。不過目前看來,利大於弊。至少,能讓某些人掂量掂量,再想動林家,得付出什麼代價。
窗外的京城,夜色沉沉,不知多少府邸裡,還在咀嚼著白日詩會的餘韻,或羨慕,或忌憚,或算計。而一場由北靜王發起、看似風雅的詩會,其帶來的漣漪,顯然才剛剛開始擴散。
無人注意的角落,某處不起眼的宅邸內,一份簡要記錄著詩會要況、重點提及林家姐弟表現的密報,被小心封好,遞往深宮方向。
幾乎在同一時間,西皇子趙鎮,也在自己王府書房裡,聽著下屬稟報詩會詳情。聽到《少年行》全詩時,他敲著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頓,眼中掠過一絲笑意。
“這小子……”他低語了一句,隨即道,“北靜王叔這詩會,倒是辦了件好事。去,備一份帖,過兩日本王要去林侍郎府上拜會拜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