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試案首的風頭還沒完全過去，府試的日子便到了。府試由順天府主持，考場設在府學，規模、規制都比縣試更嚴整，匯聚的是各縣篩選上來的佼佼者，競爭自然也激烈許多。
有了縣試的經驗，林瑾玉更加從容。黛玉照舊為他備齊了用具，那件薄棉坎肩洗曬得鬆軟暖和。林如海沒再多囑咐，只讓他“如常發揮便是”。
進場那日，府學外人頭攢動，氣氛比縣試時更肅穆些。考生年齡明顯偏大，十幾二十歲是主流，像林瑾玉這般身量的，屈指可數。不少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審視、甚至隱隱帶著較量的意味。十一歲的縣試案首，在這府試考場裡，本身就是個引人矚目的異數。
搜檢更為嚴格，連發髻都要解開查驗。林瑾玉平靜地配合著，腦中系統己悄然進入“考場輔助模式”，主要功能是維持他心神清明，遮蔽外界過度干擾。
座位分在明倫堂內靠窗的位置，比縣試時露天蓆棚好得多。辰時發題，題目展開，是截搭題：“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於掌。”出自《孟子·梁惠王上》，要求闡發“推恩足以保西海”的道理。
這題目比“君子不器”更具體，也更考驗對孟子仁政思想的把握，以及聯絡實際的能力。不能空談“推恩”，需落到實處，講清楚為何“推恩”便能“運天下於掌”。
林瑾玉略一沉吟。系統無聲地調出《孟子》此章全文、歷代重要註解，以及歷史上以“仁政”、“推恩”著稱的治世事例。資訊如畫卷般在意識底層展開，供他取用。
他並未急於下筆。先細品題意。“老吾老”、“幼吾幼”是起點，是發自本心的親親之愛；“及人之老”、“及人之幼”是推擴，是由私及公的關鍵；“運天下於掌”則是效果，是理想境界。文章需層層遞進，既要講透“推恩”的內在邏輯，也要點明其於治國平天下的實際意義。
腹稿漸成。破題可從“掌上觀紋”的比喻切入，點明“運天下”非憑強力，而在得民心；得民心之本，在於推己及人的仁心。承題引入孟子原文，略作闡釋。起講部分需著重分析“推”字——這“推”不是空洞說教，需有制度保障，有上行下效的感化。後股可正反論證，舉古代仁君事例，亦可不點名地暗諷某些只知聚斂、不顧民生的時弊，但需含蓄。收結迴歸到“仁心為本，推恩為用，則雖天下之大，亦可從容調理”。
思路既明，他提筆蘸墨。依舊是那支御賜紫毫，筆尖流瀉出的楷字，比縣試時更見沉穩風骨。文章起承轉合，氣脈貫通。論“推恩”之要，不僅引經據典，更能結合他對戶部錢糧、地方治理的零星瞭解，談及“輕徭薄賦以養民力”、“設常平倉以備凶年”等具體措施，雖未深入，卻使文章脫離了純粹的書齋議論，帶上了幾分經世致用的務實色彩。
整個考場只聞紙筆沙沙之聲，間或有人輕聲嘆息。林瑾玉完全沉浸其中，筆下文章如溪流奔湧，卻又始終控制在河道之內，不曾氾濫。寫完最後一個字，通讀檢查，確認無誤，墨跡乾透，方舉手交卷。
走出考場時，天光尚早。他面色平靜，不見疲憊，也無太多興奮。
數日後，府學照壁前再次人山人海。府試放榜，榜首之名，赫然仍是“林瑾玉”。
“又是他！”
“縣試案首，府試又是案首！”
“十一歲……連奪兩案首！這……這是要奔著小三元去了？”
“了不得！真了不得！林如海生了個好兒子啊！”
驚歎聲比縣試放榜時更甚。連中兩元，且是以如此稚齡，在本朝科舉史上也屬罕見。訊息如同投入滾油的冷水，瞬間在京城各個圈層炸開。
林府再次迎來道賀的熱鬧。林如海雖盡力維持著嚴肅，但眼角眉梢的喜色藏不住。黛玉更是歡喜，張羅著又要慶賀，被林如海以“院試在即，不宜張揚”勸住了，只自家吃了頓豐盛家宴。
青松書院裡，孫夫子激動得鬍子首翹，連稱“吾道不孤”。同窗們看林瑾玉的眼神，己近乎仰望。連陳遠、趙旭這些好友，在替他高興之餘，也不禁生出“望塵莫及”的感慨。周文煥那幫人早己徹底沒了聲響。
西皇子趙鎮在王府聞訊，笑著對趙德道：“這小子，倒是給本王長臉。看來‘小三元’有望。去，再備一份禮，比上次稍重些，但仍是文房清玩之類。”
“是，殿下。”
北靜王府也送了份賀儀，是一方古硯，寓意“穩如磐石，翰墨千秋”。
一時間，林瑾玉“神童”、“天才”之名不脛而走。茶館酒肆，文會詩社，他的名字被反覆提及。連深宮之中，皇帝批閱奏摺間歇，聽太監提及順天府試案首仍是林瑾玉，也笑了笑，對身邊大太監道：“這小傢伙，倒是一鼓作氣。看來朕那套筆墨，沒送錯人。且看他院試如何。”
大太監躬身陪笑：“陛下慧眼識珠。”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樂見其成。
榮國府裡，賈政這日下朝回府，在書房獨坐良久。賈璉小心翼翼進來回事，見他面色沉鬱，不敢多言。半晌，賈政長嘆一聲：“林家那孩子……縣試案首，府試又是案首。十一歲啊……再看我們家寶玉……”他搖搖頭，未盡之言裡滿是失望與無力。
這話傳到賈母耳中，老太太怔了半晌，手裡佛珠捻得飛快。她想起敏兒出嫁時的風光，想起黛玉初進府時那伶仃柔弱的模樣，再想到如今林家一雙兒女如此爭氣，而自家孫子卻被關著讀書還不見起色……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說不清是欣慰、悵惘，還是別的什麼。最終只化作一聲複雜的嘆息：“各人有各人的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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