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長看了那人一眼,沒有呵斥。他只是轉向陳景行,慢條斯理地捲起袖子,露出腕間那塊精緻的機械錶。
“看見沒有?”他說,“這表走得準不準,全看機芯配不配合。不配合的零件,換掉就是了。你姐姐,你爹媽,都一樣。”
他俯下身,湊近陳景行的耳朵,聲音輕得像在聊天:“識時務者為俊傑。你不為自己想,也替他們想想。”
陳景行沉默了。
那盞燈還亮著,亮得刺眼,亮得讓他想起阿荷的眼睛。
“是我殺的。”
他說。
聲音乾澀,像是從別人喉嚨裡發出來的。
探長滿意地點點頭,拍拍他的肩:“早這樣不就好了?”
簽字,畫押。陳景行看著自己的手指被按上紅色印泥,再按在供詞上。那根手指在抖,可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三天後,判決下來:無期,永夜監獄。
押送的蒸汽列車轟鳴著穿過半個大陸,車窗外的景色從城市變成荒野,又從荒野變成寸草不生的灰白色凍土。同車廂的犯人有的哭,有的罵,有的縮成一團瑟瑟發抖。陳景行只是望著窗外,一動不動。
列車在第七天的黃昏停下。
鐵門在身後轟然合攏的那一刻,陳景行忽然想起阿荷第一次對他笑的樣子。那是三年前的春天,城外的桃花開得正好,她從樹下走過,花瓣落了她滿頭。
他想,大概就是那天,他把這輩子所有的好運氣都用完了。
永夜監獄的第一年,陳景行學會了沉默。
不是那種不想說話的沉默,而是把舌頭釘死在喉嚨底的那種。這裡的老人說,活過三年的囚徒都有這種沉默。陳景行不知道能不能活過三年,但他學得很快。
他的編號是7319。每天鑿石、搬石、壘石,週而復始。石頭從山上鑿下來,壘成高牆,牆越來越高,山越來越矮。人也是一樣。
第二年開春,有訪客。
那天放風的鈴聲剛響,獄警就把他從佇列裡拽出來,推進一間從未見過的探視室。房間很乾淨,乾淨得不像是永夜監獄該有的地方。桌對面坐著一個人,穿著熨帖的西裝,袖口的機械釦眼閃著銀光。
陳景行認得那身衣服——大新合眾國的權貴們,連衣角都透著高高在上的味道。
“7319,陳景行。”
那人翻開一本薄薄的檔案,唸完就合上了,像是懶得再看,“你姐姐,陳景月,去年十一月被送往東區三號實驗室。實驗專案:秘藥耐受性強化。第三期實驗後出現排異反應,己於十二月十西日死亡。”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陳景行,嘴角甚至帶著一點微笑:“需要我解釋什麼是排異反應嗎?通俗點說,就是內臟爛完了。死的時候應該挺疼的,不過那種疼,人一般撐不過三分鐘。”
陳景行的手在桌下攥緊。指甲嵌進肉裡,他沒感覺到疼。
“還有,你父母,陳大江、王秀英。”
那人繼續翻著檔案,像是在唸一份無關緊要的清單,“去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在城東柳條巷被一輛蒸汽重卡撞擊。當場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