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們地方的主脈得知訊息，豈不是……”另一名將領倒吸一口涼氣。
“報復？”
景行嘴角扯出一個近乎冷酷的弧度，“那是必然的。他們此刻恐怕己在飛鴿傳書，聯絡各地宗族，亂臣賊子，早就會反吶！”
景行向前一步，踏過一灘尚未凝固的血跡，聲音陡然提高，如同金鐵交鳴，響徹在血腥的夜風中：
“但諸位！睜開眼看看這城外連綿的敵營！聽聽那胡虜的馬蹄與號角！國都要亡了！種姓都要絕了！社稷將傾，神州陸沉就在眼前！”
景行猛地一揮手臂，指向城牆的方向：“到了這個時候，我們還需要顧忌那些躲在地方、坐視國難、甚至準備賣國求榮的蠹蟲會如何報復嗎？”
“他們的報復，無非是讓這亡國的過程，再多幾分屈辱與混亂。而我們的選擇——”
景行目光如刀，掃過每一張臉龐，“是站著死，守住這城，為身後的百姓，為這漢家的魂魄，掙得一線生機！還是跪著生，等著他們把我們最後的脊樑也打折，然後和我們的父母妻兒一起，被胡虜當作‘兩腳羊’拖去屠宰？”
“沒有退路了，將士們。”
景行的聲音低沉下來，卻更顯力量，“今夜之後，我們與這些世家，便是不死不休。但胡虜，才是我們首要的、必須碾碎的敵人！先攘外，若能存活，再論其他。若城破身死……那麼一切恩怨，也都歸於塵土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吞噬了無數世家繁華的火焰，轉身，再無留戀。
“清理戰場，統計繳獲，安撫百姓。天亮之前，我要知道所有物資入庫的準確數目。然後——”他的身影沒入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只有話語鏗鏘傳來：
“準備迎戰。”
真正的戰爭，現在才剛剛開始。內部的毒瘤只是暫時壓制，外部的巨獸己然露出獠牙。而他們所能依靠的，只有這座城，這八萬兵，和身後不願做奴隸的人們
另一側，北趙大營，燈火如星海，綿延至視野盡頭。
中軍大帳內，氣氛熾熱而粗獷。此次南征的主帥，乃是北趙皇帝石虎麾下心腹大將，羯族名將——石虎。他身材魁梧，面龐粗礪，深目高鼻，眼眸中閃爍著野性與征服的光芒。
帳下將領多為羯族、匈奴、羌人精銳，亦有部分早年降趙的漢人軍閥。他們帶來的軍隊以騎兵為鋒銳，但更多的是被征服地區強徵而來的各族僕從軍，人數龐大卻良莠不齊。
“大帥，應天府城牆高厚，護城河寬闊，乃南朝第一堅城。”
一名漢人降將出身、熟悉南地情況的部將謹慎進言，“我軍以騎射見長，強攻堅城，恐折損過巨。且此地己入江南，水網丘陵密佈，非北方平原可比，騎兵機動受限……”
石虎聞言，並未動怒，只是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他站起身，厚重的鎧甲鏗鏘作響，走到帳門處，掀開簾幕，指向南方那在夜色中宛如巨獸蟄伏的應天城牆。
“堅城？丘陵？漢人的優勢？”
石虎聲音洪亮，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與傲然，“多少年了，漢人視我等為塞外蠻胡，譏我們只識騎馬射鵰，不通治國，不配擁有中原沃土！”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炬，掃過帳中諸將：“可現在呢？告訴本帥，現在是誰的馬蹄踏碎了洛陽宮闕？是誰的旗幟插在了黃河兩岸？是咱們！是咱們這些他們口中的‘蠻夷’！”
“漢人有句話，叫‘逐鹿中原’。”
石虎握緊拳頭，骨節發白，“如今，鹿死誰手？中原屬誰？是我們大趙！是我們羯族的勇士！憑什麼他們漢人能坐天下，我們就不行？憑什麼這萬里江山，就不能換個主人，換個……種族來坐坐？”
帳中一片寂靜，唯有火把噼啪作響。那些異族將領的眼中，漸漸燃起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野心、狂喜與歷史衝動的火焰。
是啊，憑什麼？
數千年來壓在頭頂的“華夷之辨”，那看似不可逾越的文明壁壘，原來在絕對武力面前，竟如此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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