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阿依娜那雙如同西域晴空般澄澈、此刻卻凝結著冰霜與警惕的眸子，正冷冷地注視著他。那目光裡沒有半分熟悉，更沒有記憶中的柔情，只有面對陌生無禮之徒的厭惡與居高臨下的審視。
“哪裡來的閹奴，如此無禮！”
阿依娜的漢語帶著異域口音，卻字字清晰冰冷。她甚至沒有多問一句，只是微微蹙起秀眉，對身邊的樓蘭侍女做了一個簡潔的手勢。
那兩名侍女顯然受過訓練，動作迅捷。
易川還沒來得及再吐露任何“前世”的言辭，就被她們乾脆利落地扭住手臂，捂住了嘴。
他徒勞地掙扎，發出“嗚嗚”的聲音，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和哀求。
“扔出去。”
阿依娜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彷彿處理掉一件礙眼的垃圾，“告訴秦宮管事的人，管好這些沒規矩的奴才，若再敢驚擾本公主，休怪我不顧兩國體面。”
“砰”的一聲悶響，易川被重重扔在了宮苑外的石子路上，摔得眼冒金星，渾身骨頭像散了架。那兩名侍女站在門內，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隨即關上了宮門。
疼痛席捲全身，但更讓他如墜冰窟的，是阿依娜那完全陌生、充滿鄙夷的眼神。
她根本不認識他！
在她眼裡，他只是一個行為詭異、令人作嘔的低賤太監！
怎麼會這樣？
前世的山盟海誓、耳鬢廝磨，難道都是一場空？
還是說，失去了那所謂的氣運和身份，連曾經篤定的愛情也煙消雲散了？
巨大的失落、被背叛的錯覺，以及再次自取其辱的羞憤，幾乎將易川擊垮。他像一條喪家之犬，蜷縮在冰冷的石地上，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萬幸，或許是阿依娜初來乍到不願多事，或許是她覺得處置一個太監有失身份，此事並未立刻鬧大。
始皇帝日理萬機，更無暇顧及後宮角落裡的這等“小事”。否則，單憑易川衝撞、意圖接近皇帝新納的美人這一條，就足以將他千刀萬剮，死無全屍。
蜷縮在冰冷的角落，易川的眼神空洞如死灰，唯有那反覆灼燒的質問在無聲嘶吼：“為何……為何你們全都背叛我？為什麼？為什麼？我要你們死，我要你們全都死！”
他不死心。如同瀕死的賭徒，他再次耗盡僅存的力氣與臉面，用更隱蔽、更卑微的方式試探——遠遠望一眼蒙恬的車駕，或是借傳遞雜物的機會，試圖向瑤光公主的宮苑遞去一封語焉不詳、字跡歪斜的帛片。
回應他的，是蒙府衛士冰冷的驅趕，和公主侍女毫不留情將帛片撕碎、扔在他臉上的鄙夷。
試探，確認，再試探，再確認……每一次，都只是將他那點可憐的幻想和殘存的自尊，碾磨得更碎一些。
前世的兄長，視他如敝履，更視他為玷汙門楣的恥辱。
前世的紅顏，看他如穢物，連一絲好奇或憐憫都吝於給予。
現實如同最堅硬的牆壁，將他撞得頭破血流，也終於讓他那顆被恨意、不甘和前世記憶反覆煎熬的心，徹底冷卻、硬化，然後……裂開一道通往最黑暗深淵的縫隙。
既然光明之路己斷，親情、愛情、尊嚴皆成泡影，那便徹底擁抱這黑暗吧。
只要能往上爬，只要能擁有力量，只要能……報復！
在一個暴雨將至的沉悶黃昏，易川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一步一步，挪到了劉公公獨居的院子前。然後，他首挺挺地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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