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開始走馬燈。
上輩子的一幕幕，像被人按了快進鍵，再一次在他眼前飛速掠過。
他看見了七歲的自己，穿著華貴的衣服，站在那個黑暗的巷口，死死拽住一個陌生男孩的衣角。那個男孩回過頭來，臉上沒有猶豫，伸手拉起了他。兩個孩子在夜色中跌跌撞撞地奔跑，身後是惡犬的狂吠和人販子的叫罵。
他看見了那個男孩被人販子按在地上毒打，一下一下，拳頭落在身上，悶悶地響。那個男孩沒有哭，沒有喊，只是咬著牙，把所有的聲音都嚥進了肚子裡。
他看見那個暴雨夜，那個男孩躺在骯髒的稻草上，渾身滾燙，嘴唇乾裂，意識模糊地喊著“媽媽”。
而他就站在旁邊，沉默著，什麼都沒有做。
他看見那個男孩的身體在黎明前徹底涼透，被人像垃圾一樣扔進了山溝。
然後他看見了後來的事。
他回到了家，被全家人捧在手心。他上了最好的學校，開了最好的車，娶了最美的女人。他在上流社會呼風喚雨，所有人都說他是天之驕子，是命運的寵兒。
那些年，他偶爾會想起那個男孩。但也只是偶爾。每次想起，他都會搖搖頭，告訴自己那只是一個模糊的噩夢。
噩夢。
那個男孩的命，對他而言，只是一個噩夢。
沈硯清的眼角滑下一滴淚。
那滴淚順著他的太陽穴流進頭髮裡，和手術檯上的血跡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世界——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燈光，白色的手術檯。一切都白得那麼幹淨，白得那麼冰冷，白得那麼像上輩子那場盛大的、虛假的婚禮。
他的眼睛慢慢閉上了。
旁邊的手術檯上，姜念瑤也在經歷同樣的時刻。
刀鋒劃過她身體的時候，她沒有尖叫，沒有掙扎。她只是睜著眼睛，看著無影燈，看著那圈白色的光，像在看另一個世界的太陽。
前世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回來，把她淹沒了。
她看見了七歲的自己，站在那個岔路口，衣衫整潔，舉止從容，像一朵無辜的白蓮花。她看見自己悄悄在樹幹上留下暗記，看見自己的父親帶著火把和惡犬追上來，看見那個渾身是傷的男孩被拖走時望向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恨。
甚至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徹底的、純粹的、讓她的靈魂都在發抖的東西——善良。
她看見自己站在沈硯清面前，輕聲說“他是我新認識的朋友”。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決定了兩個人的命運——一個被另行關押，只是餓了一頓；一個被毒打至死，被扔進了山溝。
她看見自己坐在沈家的豪宅裡，被奉為上賓，穿著漂亮的裙子，吃著精緻的點心。她看見自己的父親從一個骯髒的人販子，一步步變成了體面的成功人士，西裝革履，笑容得體。
她看見自己站在婚禮的紅毯上，白色的婚紗拖了三米長，漫天的花瓣飄落下來，所有人都在鼓掌，所有人都在祝福。
“天作之合。”
“落難王子與善良孤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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