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珩沉默片刻，目光移向林墨。
林墨神色莊重，不閃不避地迎上帝王的目光。他沒有跪，只是躬身一禮，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陛下，草民曾讀過聖賢書，也見過人間地獄。草民親眼看見父母被邪祟操控，親手把他們……”
他沒有說下去，喉頭動了一下，隨即穩住聲線，“景行公從不索取。不要血食，不要童祭，不要金身廟宇。他傳下降神術，教我們自己拿起刀；他降下甘霖，讓我們有拿起刀的力氣。草民愚鈍，想不出這世間還有什麼，比這更接近‘神’。”
趙珩沒有再問。
他環顧西周。在場的每一個人——種地的老農、桀驁的武師、讀過書計程車子、抱著孩子的婦人——他們臉上的神情如出一轍。那是一種發自骨子裡的篤定，不是被誰逼迫，不是被誰蠱惑，而是親眼見過光的人，才有的篤定。
堂內安靜了很長時間。
趙珩沉默著，心中最後一絲疑慮如晨霧遇日光，悄然消散。
十年前那尊偽神，靠蠱惑人心、吸食香火壯大。應天府的百姓也曾跪在它面前，可他們的眼睛裡是恐懼，是狂熱，是失去自我之後空洞的虔誠。而眼前這些人，眼睛裡是光。是活著的光。
他站起身。
侍衛統領下意識上前一步，卻被趙珩抬手止住。他褪去龍袍外面那件繡著五爪金龍的玄色大氅，只留素色常服，摒去左右護衛，只帶了一名貼身近臣。
“陛下——”侍衛統領還要再言。
“退下。”
趙珩的聲音很輕，卻不容置疑。他神色肅穆，一步步朝著村中的景行公神像走去。
從縣衙到神像，不過百步之遙。可趙珩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種看不見的邊界上——一邊是大明帝王的權柄與矜傲，另一邊，是他即將面對的東西。
神像前，香火繚繞。
趙珩站定，抬起頭。
那是一尊古樸肅穆的石像，刀法並不精緻，甚至稱得上粗糙。景行公的面容被香火燻得微微發暗，眉眼低垂，神態慈悲。沒有金身，沒有寶石鑲嵌，沒有雕樑畫棟的廟宇。只有一尊石像，一方香案，和跪了一地的百姓。
趙珩望著那尊神像，心中再無半分帝王的矜傲與猜忌。
他緩緩撩起衣襬。
身後傳來侍衛壓抑的驚呼，近臣下意識伸手想要攙扶，被他一眼瞪退。
大明皇帝趙珩，在這尊粗糲的石像面前，鄭重跪了下去。
雙膝落地。
額頭觸地。
“大明皇帝趙珩，拜見景行神君。”他的聲音不大，卻在香火繚繞的寂靜中清晰可聞，“願神君庇佑我人族蒼生，蕩盡世間邪祟。”
話音剛落——
天地間驟然泛起一層溫潤的金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