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說他不知道，他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沈景行明明己經死在寧古塔了，這一切明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怎麼會忽然變成這樣？
可他不能說“不知道”。他是沈知鑑，是重生一世、手握心聲神通的沈知鑑。他怎麼能說不知道？
於是他又掙扎起來，縱使雙手被綁在身後，他依舊高高揚起下巴，像一隻被網住的公雞，扯著嗓子朝韓肅吼道：“你們不會得意太久的！我是陛下親自提拔的朝中紅人，你們今日敢動我一下，來日我定叫你們十倍百倍地還回來！你們全部人都要死！懂嗎？全都要死！還有沈景行——對，沈景行，他不過是我踩死的一條狗！我沈知鑑能踩死他一次就能踩死他第二次——”
韓肅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正在撒潑的瘋子。西周的禁軍也面無表情，沒人接話，沒人動怒，甚至沒人多看他一眼。他們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最鋒利的嘲諷——你罵吧，你喊吧，你把自己當個人物，可在我們眼中，你己經是一個死人了。
沈知鑑喊了半天，嗓子啞了，力氣耗盡了，終於喘著粗氣安靜了下來。他緩緩轉過頭，目光掃過院子裡跪了一地的沈家老小，掃過母親哭花的臉上那塊剛剛結痂的掌印，掃過那些庶弟庶妹眼中毫不掩飾的恐懼與躲閃。
忽然，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
父親也在宮裡。父親，也未必能回來。
這個念頭像一根冰冷的針，從頭頂扎進去，沿著脊椎一路往下，把他整個人釘在了原地。冷汗從額頭上冒出來，一滴一滴砸在腳面上。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終究沒有發出聲音。
押走了。
忠勇侯府上下一百三十餘口，全部押走。
同一時刻，丞相府的大門也被禁軍撞開了。
比起沈知鑑的囂張叫罵，丞相府的場面更加不堪。梁敬安的死訊還沒傳到府中，禁軍己經到了。丞相夫人正在後院佛堂裡唸經，聽到前院動靜還以為是下人不守規矩，拄著柺杖顫巍巍地走出來罵人，一齣門就看見滿院子明晃晃的刀槍，當場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幾個姨娘哭天搶地，有的抱著首飾匣子往懷裡塞，有的跪在地上磕頭求饒說自己是無辜的，有的一邊哭一邊罵梁敬安害人害己，連累了一大家子。丞相的幾個兒子有的嚇得癱軟在地，有的則是暴跳如雷，嚷嚷著自己也是朝廷命官，禁軍無權拿人。迎接他們的是毫不客氣的刀背和繩索。
最諷刺的是梁敬安最疼愛的小兒子梁玉成，此人平日裡仗著父親的權勢在京城欺男霸女，橫行霸道，連走路都是橫著走的。
禁軍撞開他房門的時候，他正摟著兩個歌姬喝酒聽曲，一見禁軍便拍案而起，破口大罵：“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我爹是梁敬安！當朝丞相！”
禁軍士卒也不與他廢話，一腳踹翻酒桌，連人帶椅子按倒在地，一碗沒喝完的酒全扣在了他臉上。兩個歌姬尖叫著縮到牆角，被一併帶走。
至此，沈家滿門、丞相滿門，連同兩家府中的管家、幕僚、賬房、護院頭領等相干人等，共計三百餘人，全部捉拿歸案。
整座京城的權貴圈都在瑟瑟發抖，那些平日裡跟沈知鑑喝過酒、跟丞相府沾過親的人，關門閉戶，心驚膽戰地豎起耳朵聽外面的動靜，生怕下一個就輪到自己。
禁軍押著三百多號人，浩浩蕩蕩地穿過京城的長街，往永定門的方向去。沈家的人走在最前面，沈知鑑被五花大綁，嘴裡塞了塊破布，一路上還在嗚嗚地掙扎；柳氏哭得妝容花成了一團，走路都要兩個禁軍架著。後面跟著丞相府滿門，再後面是兩家府中的幕僚、管家、護院頭領，但凡跟沈景行有過節的，一個不落，全拴在一條繩子上。
長街兩旁站滿了百姓，有人拍手稱快，有人探頭看熱鬧，有人衝著沈知鑑吐口水——他這幾年在京城作威作福，恨他的人可不止一個兩個。
皇帝沒有待在宮裡等訊息。
他換了便服，只帶了太監總管高盛和幾個貼身侍衛，遠遠地綴在押送隊伍後面，混在看熱鬧的百姓堆裡。堂堂天子，九五之尊，此刻卻縮著脖子躲在人群中，像個生怕被債主認出來的賭徒。
說起來也可笑，他這輩子怕過誰？可今天他是真怕了。梁敬安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還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讓他不敢有半點僥倖的心思。
說到底，當初流放沈景行的聖旨，是他親手籤的。
真要說起來，他也是幫兇。沈景行要報起仇來，他這個皇帝未必就能逃得過去。所以他不敢露面，至少現在不敢。但他又實在按捺不住心裡那份翻湧不止的念頭——他必須親眼來看看，看看沈景行到底是何方神聖，握著的到底是什麼樣的力量。
要是假的，那就把他全家殺乾淨。
要是真的……
皇帝攥了攥藏在袖中的拳頭，沒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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