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過兩軍交戰之地,嫌吵,隨手在戰場中間劃了一道線。
兩軍衝鋒衝到一半齊齊撞在一堵透明的牆上,人仰馬翻,抬頭一看,一個穿灰布衣裳的年輕人站在中間的山坡上打了個哈欠,擺了擺手說:“今天別打了,換個日子。”兩軍大眼瞪小眼,各自收兵回營。後來那道線被後世稱為“止兵線”,駐紮在附近的軍隊再也不敢越線一步。
皇帝換了一個又一個。趙煜死後,他的兒子在廢墟中登基,改年號為“景平”,意思昭然若揭——願景行仙人庇佑,天下太平。登基大典沒有在太和殿舉行,新皇帝親自帶著文武百官步行到永定門外,對著那個至今無人敢填的掌印巨坑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以天子之尊,遙拜景行為護國天師。那面刻著“永定”的城門牌匾也被摘了下來,換上了新題的兩個字——敬天。
此後每年正月初一,皇帝都要率百官到敬天門祭拜。不是祭天,是祭仙。那道被景行一拳打穿的城牆沒有重修,只是用青石在豁口兩側砌了臺階,中間搭了一座石橋,名為“仙人渡”。橋頭立了一塊石碑,碑文由新皇帝親筆題寫,只有八個字:仙人一怒,天下易主。
這八個字後來成了趙氏皇族代代相傳的家訓。據說每一任太子在登基之前,都要獨自走到敬天門外,跪在那面石碑前念一遍這八個字,然後由內侍指著那個巨大的掌印坑說一句話:“陛下,皇位不是老天給的,是他不殺,我們才能坐。”這句話是景行留下的,趙氏皇族把他刻在了祖廟的柱子上,刻在了每一任皇帝的心裡。
然而這一切,景行都沒有放在心上。那面石碑,他沒有去看過。那場祭拜,他沒有受過。那些香火,他沒有享過。世間的帝王將他奉若神明,而他連頭都懶得點一下。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第五十個年頭,景行站在一座不知名的荒山頂上,迎著獵獵山風,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這片他走了五十年的山河。凡間的因果己經償清,該看的風景己經看盡,這個世界再沒有什麼值得他留戀的東西了。袖袍一揮,天空中裂開一道縫隙,縫隙那頭隱約可見另一方天地的輪廓。他踏入縫隙,身形漸漸消散在光芒之中。
他沒有回頭。
而他的傳說,才剛剛開始。
敬天門外,香火日夜不息。山中桃樹,終年花開不敗。江邊古渡,漁樵閒話間總有人提起那個愛釣魚的灰衣青年。幾大宗門的祖師堂裡,沒有供奉他的畫像——沒有人知道他長什麼樣——但每個宗門都在正殿最高處留了一個空著的蒲團,常年焚香,以謝當年那一點化之恩。
景行仙人,世間唯一仙。來過,走了。留下的故事,夠後世說上一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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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唯一仙》
景行仙者,不知何許人也,亦不詳其姓氏。或曰本忠勇侯沈氏長子,名景行,幼遭家變,為弟知鑑所陷,父母聽讒,錮於後庭,弗令就學。食不果腹,衣不蔽體,冬日跣足行雪中,見者莫不惻然。後知鑑以心聲惑君,帝怒,流景行於寧古塔。風雪載途,囚衣單薄,未半道而卒。臨終仰天泣血,祈於神明。是夜天裂,有光自九霄垂落,貫入其軀。蓋遊於諸天萬界之神靈,名曰景行,感其怨氣,降而附之。自是沈景行非復故人矣。
神既降,揮拳引氣,天地精華奔湧來聚。須臾傷愈,筋骨重塑,眸中有金芒隱現。乃謂押送吏卒曰:“歸告沈知鑑,告皇帝,吾將殺還京師。”吏卒駭而拔刀,神彈指碎之,不戮一人,曰:“爾等奉命耳,速去。”
遂北面京師,日日揮拳。拳出而風雲變色,一步一境,凡人之軀承載神明之力,天地桎梏應手而碎。拳即權也,萬法歸身,咫尺之內,我即是天。
三日至京,立永定門外。一拳擊出,城牆崩裂數丈,磚石蔽日。京師震動,闔城驚惶。兵馬司趙桓者,知鑑爪牙也,嘗構陷景行以媚知鑑,至是率眾來剿,厲聲呵斥。神哂之,一掌拍下,桓連人帶馬化為血霧。餘者股慄,刀戟墜地,無敢仰視者。
帝聞報震怒,使丞相梁敬安率禁軍五萬圍之。敬安素與知鑑結姻親,亦構陷景行者。登臺揮旗,萬箭齊發。神拂袖,箭矢三丈外盡折。復一掌按出,天為之暗,巨掌自雲中落,敬安並指揮台俱沒入地中,唯餘一首,目猶不瞑。五萬軍士伏地叩首,呼神仙不止。神取其首,擲入宮中,首落帝前。
帝大怖,悟禍所從來,立髮禁軍圍忠勇侯府及丞相府,闔族三百二十一口,盡械送永定門下。知鑑猶昂然不屈,見景行瞠目曰:“汝非流徒乎?奈何在此!”神笑而數之曰:“汝恃重生於心,自以為操縱萬端,殊不知汝所竊文章、所惑人心,無非自欺。汝兩世為人,皆不如我,此汝之至痛也。”知鑑色如死灰,語不能續。神乃宣令:“三百二十一口,唯活其一。”於是眾相屠戮,骨肉相殘,慘號之聲聞於數里。俄頃屍橫遍地,唯知鑑僅存,血汙被體,獰笑曰:“諾!活者我也!”神曰:“吾平生不踐諾。”遂拘其魂,置諸人皇幡十八層地獄中,永世不得超生。知鑑號泣求死,聲若豺嗥,須臾幡合,萬籟俱寂。
帝微服在側,窺此狀,股戰欲遁而不得。既見事了,趨出拜曰:“神仙手戮仇讎,朕心大慰。敢問何以賜朕長生?”神笑曰:“長生易耳。汝自今日不病不傷,永保此身。”帝喜形於色,將拜謝。神掌己落,帝僕於地,煙塵散處,坑深數丈。神顧謂左右曰:“告嗣君:此位非天所授,吾不殺之,乃得坐耳。”言訖拂衣去,無敢追者。
自是神遊於天地間,不去此界,亦不與人接。或見之東海礁石上,風雨中兀坐竟夜;或見之南疆瘴癘地,講道終日,百獸環伏若聽經。有過路樵夫受其點化,後開宗立派,號為一代宗師;有江上盲女得其片語,遂以琴入道,絃動而山河應。五十載間,萍蹤遍於西海,所過之處山川易色,所遇之人命運折轉。而神未嘗自言其名,未嘗受人一拜。嘗醉臥村肆,聞說書人演其事蹟,謂其人身高三丈、三頭六臂,不覺失笑,擲杯而去。
新帝踐祚,率百官詣永定門外巨掌坑前,行三跪九叩禮,遙尊為護國天師、世間唯一仙。改元景平,易城門之額曰“敬天”,立碑坑畔,親題八字:“仙人一怒,天下易主。”每歲元日,天子親祀,百官陪位,萬民焚香,煙火蔽空,鐘鼓徹雲。而神終不一顧。
居五十年,神立於荒山之巔,裂虛空而登,光耀百里,倏忽不見。後有人入山採藥,見其立處石上留字一行,大如鬥,入石三寸。諦視之,但二字曰:“走了。”
論曰:世傳神仙事,多渺茫不可考。然永定門之掌坑宛在,敬天之碑猶存,五萬禁軍之目擊者,子孫能歷歷言也。景行仙以一人敵一國,以孤掌覆滿門,豈非天壤間至奇之事?然觀其行事,誅有罪而不濫無辜,報宿怨而猶存惻隱,則雖號為仙,猶有人間情義在焉。或曰仙者無情,觀景行仙之復仇也,則仙亦可以有情;或曰仙者無慾,觀景行仙之棄萬乘之尊如敝屣也,則仙真無慾矣。嗚呼,此其所以為唯一仙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