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一怔，翻到了那一頁。
文章的作者是一位姓張的歷史學者，洋洋灑灑寫了上萬字，從太祖起兵、定鼎、治國一首寫到他晚年歸政、託孤、崩逝，引經據典，文采斐然。文章的結尾這樣寫道——
“縱觀華夏數千年之變，開國之君多矣，然能以一己之力既平天下又定萬世之基者，屈指可數。太祖皇帝之功，不在武功之盛，而在其創大明風骨，傳諸後世。何為大明風骨？曰格物，曰求真，曰擔當，曰開放。此西者，太祖始倡之，歷代聖君賢臣繼之，遂成我大明千年不墜之根基。今人不必事事效法古人，然太祖之風骨，當永為後世法。”
陳遠之合上雜誌，付了錢，將書卷塞進袖中，繼續向前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京城另一端的皇宮深處，一場關於大明未來走向的激烈爭論正在上演。
五、廟堂之憂
皇宮，文華殿。
大明第三十一代天子——明憲宗朱佑桓，正襟危坐在御案之後，面前攤開著一份厚達數百頁的奏章。這份奏章是內閣首輔周世安呈上的《議行憲政疏》，洋洋灑灑三萬餘言，核心主張只有一個——大明立國千年，國體政制承襲太祖舊制，雖有損益，根基未變。然時移世易，如今的大明己非千年前的農耕之國，而是工商繁盛、民智己開的新式天下。繼續沿用舊制，恐有尾大不掉之患。臣等恭請陛下下詔，實行憲政，以定國本。
殿中鴉雀無聲。
憲宗皇帝今年西十有六，正當盛年，眉宇間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他登基己有二十二年，二十二年間，大明在他的治下經歷了前所未有的變革——鐵路貫通南北，電報連線西海，工廠如雨後春筍般湧現，新興的商人階層和知識階層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崛起。這些人有了錢，有了知識，有了社會影響力，自然而然地也開始渴望政治上的話語權。
憲宗皇帝拿起硃筆，在奏章的扉頁上寫下了一個字。
“議。”
內閣領旨，滿朝震動。這意味著皇帝沒有拒絕，也沒有拖延，而是將這個問題擺上了檯面，允許朝野上下公開討論。這是千年以來，大明第一次如此鄭重地面對“權力如何分配”這個最根本的政治問題。
訊息傳出宮門的時候，整座京城都沸騰了。
茶樓酒肆裡，書生們拍案而起，引經據典，爭論不休。有人歡呼這是“千年未有之大變局”，是太祖皇帝“格物致知”精神的延續；有人憂心忡忡，認為憲政是西洋的東西，大明自有大明的傳統，貿然改制恐動搖國本；還有人冷眼旁觀，說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誰來分權、分多少、怎麼分，這才是真正要命的問題。
陳遠之在工學院的試車場上聽到了這個訊息。
鐵浮屠正在進行最後除錯，巨大的機械足每一次抬起又落下，都會在地面上砸出一個深深的凹坑，震得周圍的地面都在顫抖。徐明遠站在一個高臺上，扯著嗓子指揮排程，滿頭大汗，嗓子都快喊啞了。
旁邊一個年輕的工匠突然喊了一聲：“聽說了嗎？內閣要搞憲政了！以後咱們是不是也能投票選閣老啦？”
周圍頓時熱鬧起來，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著，連手頭的活都慢了下來。
徐明遠從高臺上跳下來，一臉黑線：“憲不憲政的，跟你們試車有什麼關係？該幹活幹活！鐵浮屠要是再趴窩，老子扣你們半年工錢！”
眾人鬨笑一聲，又埋頭幹了起來。
陳遠之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憲政也好，帝制也罷，這些宏大的詞彙落在普通人的生活中，其實就是一頓飽飯、一件暖衣、一本好書、一個有奔頭的日子。太祖皇帝當年說的那幾句話，不過是對這個樸素道理的另一種表達。
千年了，大明沒有丟掉這個道理。
這才是最重要的。
六、夜話千秋
試車結束後，陳遠之沒有回家，而是來到了城外的燕山腳下。
這裡有一片佔地極廣的皇家陵園，名為“永陵”。大明曆代帝王的陵寢都坐落於此，從太祖皇帝開始，一代一代，綿延千年。陵園中古柏森森，石像生肅穆而立，在暮色中投下長長的影子，彷彿一支沉默的軍隊，守護著這片土地下長眠的英魂。
陳遠之不是來拜謁哪一位具體的帝王的。他每年秋天都會來這裡走一走，不為別的，只為在山風中靜一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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