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景行是被一聲重重的摔門震醒的。
“顧景行，我告訴你，少給我鬧。下鄉的名單己經定了，誰都沒本事改。”
怒斥聲裹著門板撞上框的悶響灌進耳朵裡，炸得他太陽穴突突首跳。
景行闔著眼沒動，任由腦中紛亂的記憶湧上來，一一歸位。
原主也叫顧景行。
父親顧清揚——若要一言蔽之，是個標標準準的鳳凰男。母親周珊，小有資產人家的嬌養小姐。可惜，這世道風聲太緊，周珊的父母為女兒的出路想了又想，最終把目光落到了顧清揚身上。貧農出身，根正苗紅。選中他，圖的便是這層身份——能護住周珊。
他們千挑萬選，才選中了顧清揚。
貧農出身，根正苗紅，在那個時候，這八個字就是最大的護身符。周珊父母幾乎是把姿態放到了最低，不僅給顧清揚安排了廠裡的正式工作，還私下貼補了不知道多少東西。為的就是一個念想——讓這個女婿，能在風雨來的時候，替他們的女兒擋一擋。
可惜，一腔父母心，全餵了白眼狼。
顧清揚起初表現得極好。周珊父母還在的時候，他勤快、本分、恭恭敬敬，一張臉憨厚得像是天底下最老實不過的男人。周珊父母看在眼裡，心裡多少是放心的，覺得自己沒有看錯人。
可他們前腳剛走，顧清揚後腳就換了張臉。
說變就變，快得像摘了層面具。
問題其實早就埋下了。周珊是什麼人？那是正經大家族養出來的姑娘，從會走路起就學規矩，言行舉止、待人接物，樣樣都帶著骨子裡的從容和優雅。她往那兒一站，哪怕不說話，也是一隻白天鵝。
可顧清揚偏偏受不了的，就是這隻白天鵝。
他骨子裡是自卑的。他知道自己什麼出身，泥腿子一個，和周珊那種骨子裡透出來的矜貴一比，落差大得像一道天塹。起初他也試著往上夠，可夠不著，夠久了，那股自卑就發了酵，酸了，臭了，變成了一種扭曲的、恨不得把對方踩進泥裡的惡意。
他開始打壓周珊。
不是說動手打人——他不打，他有更陰的辦法。冷言冷語，挑三揀西，當著外人的面含沙射影地損她，回了家把門一關，就更沒什麼好臉色。周珊但凡露出一點不適，他就覺得痛快；周珊若是偶爾露出一點笑，他就要想方設法把那點笑給掐滅。
彷彿把她從天上拽下來，踩進泥裡，他就能站得比她高了。
就在這時候，廠裡的秦茹貼了上來。
秦茹和顧清揚在一個車間上班，平時就看著顧清揚出手大方、為人“體面”——那不過是他拿著周珊家的底子充自己的臉面罷了。可秦茹不這麼看。她覺得這男人有本事，有派頭，和廠裡那些粗手大腳的工人不一樣。
於是秦茹對他，是實打實的小意溫柔。說話細聲細氣，眼波軟得像水，顧清揚說一句，她從不反駁，只低眉順眼地應著。這種姿態，和周珊那種骨子裡的清貴一比，顧清揚受用極了。
他在周珊那裡積攢的所有自卑，在秦茹這兒全被撫平了，變成了膨脹的滿足感。大男子主義的心理，被伺候得舒舒服服。
秦茹當然不滿足於只做外頭的那個。她三番五次暗示顧清揚離婚，話裡話外都在試探，說什麼“我要是能光明正大跟你過日子，死也值了”之類的軟刀子話。
顧清揚沒接茬。
倒不是他對周珊還有什麼情分，而是這個時代，離婚是件頂頂丟人的事。廠裡上上下下都看著，真要離了婚，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他顧清揚還要臉面，還捨不得自己好不容易經營起來的那點“體面人”的形象。
更何況，他還有一個隱秘的、說不出口的樂趣——
他看著曾經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在日復一日的磋磨裡，被生活一點一點逼瘋。
這個過程，讓他覺得無比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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