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珊的喪事辦得潦草至極，連一場像樣的追悼都沒有，一口薄棺，一堆黃土，就算交代了。
而周家那些年攢下來的家底——那些周珊父母費盡心思藏住、輾轉送到女兒手裡的錢財物件——理所當然地落進了顧清揚的口袋。他做得悄無聲息，像一條吞了蛋的蛇，嘴一閉，什麼痕跡都沒留下。
不到半年，秦茹就進了門。
沒有大操大辦，畢竟是續絃，可秦茹不在乎。她穿著嶄新的的確良襯衫，踩著周珊生前住過的屋子門檻，下巴微微抬著，眼底是藏不住的得意。
從今往後，這個家的女主人，是她了。
顧景行那會兒還不到一歲，裹在一條洗得發硬的破襁褓裡，餓得首哭，嗓子都啞了也沒人應。秦茹從旁邊路過，嫌哭聲煩，一腳把搖籃蹬出去半尺遠，嘴裡罵了句：“嚎什麼嚎，跟你那個短命的媽一個德行。”
起初顧清揚還裝模作樣地攔過幾回。
畢竟孩子那麼小，又是他親生的，街坊鄰居都看著呢。秦茹罵得難聽了，他會皺皺眉頭說一句“行了”，秦茹動了手，他也會上來拉一把，把她拽回屋裡去。那時候的顧景行太小，還不記事，但他後來從鄰居嬸子們的閒言碎語裡拼湊出過這一段——她們說：“顧家那大小子剛沒媽的時候，他爹多少還護著點。”
只是這點護，薄得像一張紙，風一吹就破了。
顧景行一天天長大，眉眼漸漸長開。
到了七八歲的時候，就己經能看出日後的輪廓了——眉峰英挺，眼眸清亮，五官精緻得不像這個灰撲撲的家裡能養出來的孩子。街坊們見了都嘖嘖稱奇，說這孩子長得真好，像畫上走下來的。
可說者無心，聽者扎心。
顧清揚看著他，就像看見了當年那個站在院子裡、讓他自慚形穢的周珊。
太像了。
那個孩子的眉眼、神態、甚至抿著嘴唇不說話時的模樣，都像極了他的母親。顧清揚每次對上那張臉，心裡就像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不是疼，是煩，是心虛，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惱羞成怒的厭憎。
從前他還會攔著秦茹，後來他不再攔了。再後來，他連看都懶得看一眼，彷彿那個縮在角落裡的大兒子，是屋子裡一件多餘的、礙眼的舊傢俱。
而秦茹，又給顧清揚添了兩個孩子。
老大是女兒，取名顧曉玲，老二是兒子，取名顧景輝。龍鳳呈祥，湊足了一個“好”字。顧清揚高興得合不攏嘴，辦了桌酒，把廠裡的同事請了個遍，席上抱著顧景輝不撒手，滿臉都是初為人父的驕傲——好像己經全然忘了，他早就做過父親了。
有了這一兒一女，顧景行的日子就徹底不是人過的了。
秦茹在吃食上剋扣他。一家五口坐一張桌子吃飯，顧清揚面前是一盤炒雞蛋，秦茹和兩個孩子碗裡是白米飯配青菜，到了顧景行這裡，就是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外加半個黑麵窩頭，還是上頓剩下的，硬得像塊石頭。他餓極了去灶臺上找吃的，秦茹發現了，抄起燒火棍就往他背上抽，罵他是“討債鬼投胎”“吃不夠的餓死鬼”。
秦茹還變著法地讓他幹活。六歲踩著小板凳上灶臺刷鍋，七歲端著滿滿一盆髒衣裳去河邊洗，寒冬臘月手凍得跟胡蘿蔔似的，裂了口子往外滲血水，也沒人問過半句。有一回河邊結了薄冰，他一腳踩滑跌進水裡，渾身上下溼了個透，凍得嘴唇發紫，回家秦茹看見，劈頭蓋臉就是一耳光，說他弄溼了衣裳還得費柴火燒水洗，淨給她添麻煩。
二妹顧曉玲和三弟顧景輝有樣學樣，把欺負大哥當成了天經地義的事。
顧曉玲八歲那年看上了顧景行書包裡一支鉛筆——那是學校里老師看他成績好偷偷塞給他的，全班就他一個人有。她伸手就搶，顧景行不給，她就尖聲喊媽。
秦茹二話不說把鉛筆奪過來塞進女兒手裡，反手給了顧景行一巴掌：“你一個當大哥的，給妹妹支筆還捨不得？沒出息的東西！”
顧景輝更過分，稍有不順心就拿顧景行撒氣。有一回顧景行剛從灶臺上端下一鍋滾燙的稀飯，顧景輝從背後踹了他一腳，熱粥潑出來全澆在他手臂上，燙出一溜水泡。顧景輝站在旁邊嘻嘻笑，嘴裡喊：“活該！誰讓你走得慢！”
顧景行疼得渾身發抖，咬著牙沒哭出聲。他蹲在地上，用手把撒了一地的粥一捧一捧地撿回鍋裡——秦茹說了，糟蹋糧食是要挨棍子的。後來那燙傷沒有藥，發了炎，爛了將近兩個月才好，到現在手臂上還留著一片疤。
顧清揚不是沒看見，他全看見了。
有一回秦茹拿著掃帚追著顧景行滿院子打，打得孩子嘴角都滲了血，顧清揚就坐在堂屋裡喝茶，連眼皮都沒抬。隔壁鄰居看不過去，隔著牆頭喊了一聲“老顧，孩子要被打壞了”，顧清揚才不鹹不淡地說了句“別打臉，出去讓人看見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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