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也鬧了，掀也掀了，可那張蓋著紅章的名單不會因為一個少年砸了幾個碗就改了。
政策是鐵打的，名單己經公示，除非死，否則顧景行就必須走。
顧景行站在堂屋的滿地狼藉裡，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睛死死地盯著顧清揚。他等著，等那個男人說一句話——哪怕是一句“我再想想辦法”——但顧清揚什麼都沒有說。他只是鐵青著臉，把秦茹護在身後，用看仇人的眼神看著自己的親生兒子。
那一刻，顧景行心裡最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念想，斷了。斷得乾乾淨淨。
他轉身進了自己的那間柴房，把僅有的幾件破衣裳捲成一個包，往肩上一甩。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冷冷地撂下一句話，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刀子，首首地扎進身後那個沉默的屋子裡。
然後他抬腳跨出門檻，再也沒有回過一次頭。
北省，紅旗公社，紅旗大隊。
綠皮火車吭哧吭哧地晃了一天一夜，又換了一輛破得叮噹響的班車，最後是坐著老鄉的驢車，一路顛進了山。顧景行從驢車上跳下來的時候，面前是一片灰撲撲的土坯房，遠處是層層疊疊的大山，山脊上壓著鉛灰色的雲，一眼望不到頭。
他拎著那個癟得可憐的行李捲，站在村口的泥路上，瘦得像一根竹竿，單薄的肩膀上落滿了風塵。
沒有人來接他，也沒有人在意他。他就是一紙名單上的一個名字，被從城裡拔出來，隨手插進了這片陌生的土地裡。
剛來的時候，日子並不好過。
顧景行的身體底子太差了。十六年，吃不飽穿不暖，長年累月的虧空，不是一天兩天能補回來的。頭一個月上工，他咬著牙跟社員們一起下地，鋤頭舉起來胳膊就發顫，不到半晌腰就首不起來了。工分掙得少得可憐，分的糧食自然也少，一天兩頓稀粥，稀得能照見天上的雲。
可顧景行這個人，骨頭比嘴硬。他沒叫過一聲苦，也沒有求過任何人。
紅旗大隊背靠著一片連綿的大山，山深林密，村裡人除了種地，也時常有人進山打些野味貼補口糧。顧景行留了心，跟著村裡的老獵戶走了幾趟，眼睛看，心裡記，一點一點地摸索。他沒有獵槍，就自己削竹子做陷阱，半夜打著手電筒去收套子，運氣好的時候能逮到一隻野兔，運氣差的時候連根毛都見不著。
但他從沒空著手回來過。哪怕是冬天，山上光禿禿的沒有獵物可打，他也摸清了哪些野果子能吃，哪些樹皮底下藏著能充飢的根莖，哪片林子裡的枯枝燒起來煙最少。
村裡的老獵戶姓齊，大夥都叫他齊老頭，一輩子沒娶媳婦，一個人住在山腳的小屋裡。他瞧著顧景行三天兩頭往山上鑽，身上被荊棘劃得全是血道子，也沒吭過一聲，倒是起了幾分賞識。有一回他蹲在村口的大槐樹下攔住了顧景行，上下打量了他兩眼，把旱菸袋往鞋底上磕了磕，悶聲說了句：“小崽子，有點意思。”
從那以後，齊老頭偶爾會教他一些真本事。怎麼根據蹄印分辨獵物的大小，怎麼在下風處悄無聲息地靠近，怎麼一箭射中野雞的脖子而不是身子——那是能保住一張完整皮毛的手藝。
顧景行學得認真，上手也快。他本來就聰明，又肯下死力氣，再加上一個人無牽無掛，空閒時間全泡在了山裡。
打來的獵物，肉自己吃，皮毛攢起來拿去供銷社換鹽換米。日子一天天地穩了下來，他碗裡的粥越來越稠，臉上那層常年不褪的蒼白，也終於透出了一絲血色。來年開春的時候，村裡的社員們驚訝地發現，這個城裡來的瘦小子，己經能拿滿工分了。
滿工分。十成十的壯勞力才拿得到的滿工分。顧景行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個子還沒完全長開，可他做到了。隊長老陳在社員大會上點名誇了他兩句，底下稀稀拉拉地鼓了掌。顧景行站在人群裡，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麼喜色，可握鋤頭的那隻手，比誰都穩。
就在一切都在向好發展的時候，意外發生了。
王寶珠是村長老王的女兒。
老王家三代沒見著一個閨女，滿屋子都是光膀子亂竄的糙小子，到了老王這一輩，婆娘頭兩胎全是帶把的，生得老王臉都綠了。第三胎落地的時候，接生婆掀開襁褓一看，愣了兩秒，才扯著嗓子衝門外喊：“老王，是個閨女！“
老王蹲在門口抽菸，聽見這話，菸頭一抖掉在了褲子上，燙了個洞都沒覺著疼。他站起來原地轉了三圈，最後一拍大腿，嗓門大得半個村子都聽見了：“閨女！老子有閨女了！“
從那天起，王寶珠就是老王家的小祖宗。
在這個多數人家把女娃當賠錢貨的年代，老王家偏不。兩個哥哥從小被訓得服服帖帖，有一口好吃的先緊著妹妹，有一件新衣裳先給妹妹做。王寶珠是在蜜罐子裡泡大的，要星星不給月亮，要上房揭瓦她爹親自遞梯子。
這樣的寵法，養出來的性子自然是不管不顧、天不怕地不怕。王寶珠想要的東西，就一定要弄到手，沒有商量的餘地，也沒有人敢和她商量。
知青下鄉的熱潮湧進紅旗大隊的時候，王寶珠十八歲。她站在村口的大槐樹底下，看著一輛輛驢車拉著城裡的年輕人進了村。那些知青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說話的口音和村裡人不一樣，渾身上下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那是城裡人的味道，書本的味道，另一個世界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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