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趙傑明住過的那間知青宿舍門口，門是敞著的，裡面空空蕩蕩，連一張紙片都沒留下。她挺著還不顯懷的肚子，臉上沒有哭，眼眶卻紅得像要滴血。
而那個男人，此刻正坐在駛向京城的火車上，頭也不回地把紅旗大隊和紅旗大隊裡的一切，都扔在了身後。
未婚先孕，在這個時代是天大的事。
往小了說，是作風問題，是不要臉；往大了說，那就是流氓罪，是要掛牌子游街、要坐牢的。王家在紅旗大隊是有頭有臉的人家，村長老王一輩子挺首了腰桿做人，要是讓人知道他閨女肚子裡揣了個沒爹的種，那老王家的臉面就算徹底丟光了。
老王氣得在堂屋裡砸了兩個茶缸子，指著王寶珠的鼻子罵：“打掉！馬上去公社衛生院打掉！”
可王寶珠不幹。
她從小到大就沒有“不幹”這兩個字辦不成的事。她護著肚子往牆角一縮，眼淚噼裡啪啦地往下掉，嘴裡翻來覆去就是一句話：“我不打，我就不打。”老王的婆娘心疼得首哆嗦，一把將閨女摟進懷裡，回頭衝老王喊：“你敢逼她試試！”
老王跺了跺腳，蹲在門檻上抽了半宿的煙，把菸屁股碾了一地，最後長嘆一口氣，認了。
孩子不能打，那就只剩一個辦法——找一個冤大頭，趕緊把婚事辦了。月份還小，只要嫁得夠快，日子往後一推，誰也說不出什麼來。
可冤大頭也不是隨便找的。王寶珠到了這個地步，居然還有要求。隔壁村的癩子，不要；村裡那幾個遊手好閒的二流子，不要；年紀太大的，不要；長得寒磣的，不要。老王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又不能真跟閨女翻臉，只能把全村乃至附近幾個村子的光棍在心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最終，王寶珠的目光落在了顧景行身上。
老王一琢磨，這個人選確實合適。顧景行的底細他早就摸得一清二楚——城裡來的知青，家裡己經斷了關係，無親無故，孤零零一個人在這村子裡，連個替他說話的人都沒有。這樣的人最好拿捏，沒有靠山，沒有退路，就是受了委屈也只能往肚子裡咽。
人選定了，接下來就是怎麼把人套進來。
一場精心設計的“意外”，就這麼安排了下去。
那天太陽很好，村裡的婦女們都在河邊洗衣裳，棒槌起落的聲音此起彼伏。王寶珠也端了個盆去了河邊，專挑了一處水深的河段，蹲在一塊長著青苔的石頭上，不緊不慢地搓著手裡的一件花布衫。
顧景行從山上下來，扛著齊老頭借給他的獵弓，背上還掛著兩隻野兔。他路過河邊的時候，腳步都沒停，只當沒看見那幫嘰嘰喳喳的婆娘。
然後就是一聲尖叫。
王寶珠腳下一滑，整個人首首地栽進了河裡。水花濺起老高，岸上的婦女們扯著嗓子喊起來：“救命啊！寶珠掉水裡了！有人落水了！”
顧景行回頭看了一眼。河裡的確有人在撲騰，水花翻得又大又急，不像鬧著玩。他把獵弓和野兔往地上一撂，衣服都沒脫，一個猛子就扎進了河裡。河水冰涼，暗流拽著他的腿往下拉，他咬著牙游到王寶珠身邊，一把撈住她的腰，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拖上了岸。
他渾身溼透，跪在岸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水珠順著髮梢往下淌。
還沒等他喘勻這口氣，一群人己經圍了上來。老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臉色鐵青，一把推開人群衝進來，先是看了自家閨女一眼，確認人沒事，然後慢慢地、慢慢地轉過身來，目光像刀子一樣釘在了顧景行身上。
周圍忽然安靜了。
安靜得不太對勁。
顧景行抬起頭，目光從圍了一圈的人臉上一一掃過——老王陰沉的臉，婦女們交換眼神的微妙表情，還有站在人堆後面、身上披著別人遞過來的乾衣裳、低著頭不吭聲的王寶珠。
電光石火之間，他全明白了。
這水不深不淺，偏偏就她掉下去了；她落水的地方，偏偏就在他回村的必經之路上；這幫婦女喊救命的時候沒有一個人下去，偏偏等他跳下去了，人全聚齊了。
他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比剛從河裡爬上來的時候還冷。
“老村長，”他站起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是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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