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不明不白地過了幾年。
日子像村頭那條半死不活的河,流得不急不緩,卻也沒斷過。顧景行不是傻子,恰恰相反,他比大多數人都聰明。那個孩子越長越大,眉眼越來越開,五官輪廓和趙傑明如出一轍,連笑起來嘴角的弧度都一模一樣。村裡人背地裡嘀嘀咕咕,當面卻個個裝聾作啞,畢竟老王家在紅旗大隊經營了幾輩子,誰敢去觸這個黴頭?
顧景行心裡明鏡似的。但他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問,也什麼都沒做。不是不想,是不能。老王家在村子裡樹大根深,再加上整個村子都是一姓之人,沾親帶故,盤根錯節,他一個外來的知青,就算把真相喊破天,也不過是自取其辱。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和那對母子之間的界限劃得清清楚楚。他掙他的工分,打他的獵,吃自己的飯,睡自己的覺。那個野種——他只在心裡這麼叫——他不去管,也不去碰,更不去招惹。不凍著他,不餓著他,己經是顧景行能給出的最大的仁慈。
可他不找麻煩,麻煩卻不會放過他。
改革開放的風是七十年代末吹進紅旗大隊的。這道風把沉寂了多年的山溝溝吹開了一條縫,也把一些早就走了的人,又吹了回來。趙傑明回來了。
這一回的趙傑明,和當年那個灰頭土臉、連鋤頭都握不穩的落魄知青判若兩人。他穿著筆挺的中山裝,腳上蹬著鋥亮的皮鞋,身後跟著一輛綠色吉普車,車頭上彆著小紅旗,一路揚起漫天的黃土,威風凜凜地開進了紅旗大隊。趙家重新站起來了,不僅站起來了,還站得比以前更高。趙傑明如今是縣裡招商辦的副主任,手握實權,衣錦還鄉,走到哪兒都有人點頭哈腰地叫一聲“趙主任“。他回紅旗大隊,名義上是考察投資環境,實際上誰都知道,他是來洗白自己當年的那點髒事的。
王寶珠見到趙傑明的那一刻,眼睛裡燒起了一團火。這團火憋了這麼多年,不但沒熄滅,反而越燒越旺。她二話不說,抱著孩子就去找了趙傑明。兩個人在老王家堂屋裡關上門說了整整一個下午,孩子在院子裡玩泥巴,老王蹲在門檻上抽菸,一根接一根,臉上看不出是喜是憂。
第二天,王寶珠就回了家——回的是她和顧景行那個破得漏風的窮家——把一張離婚申請書拍在了桌子上。不是商量,不是請求,是通知。她穿了一件嶄新的碎花襯衫,頭髮梳得油光水滑,下巴微微抬著,和當年秦茹進周家門時一模一樣的姿態,連嘴角那絲得意的弧度都如出一轍。
顧景行低頭看著那張紙,沉默了很久,久到王寶珠不耐煩地用指甲敲了敲桌面。然後他抬起頭,平靜地說了兩個字:“理由。“
王寶珠早有準備。她往後退了一步,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足夠讓左鄰右舍都聽得清清楚楚:“你還好意思問理由?顧景行,你這些年是怎麼對我的?你打我,罵我,不管我和孩子死活,家裡有點錢全讓你拿去喝酒了!你看看我這胳膊——“她擼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塊不知道什麼時候磕出來的青紫,“這就是你打的!“
顧景行盯著那塊青紫,眼神冷得像臘月的冰碴子。他從來沒有動過她一根手指頭。可他還沒開口,門就被撞開了。老王家的人衝了進來——兩個舅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老王站在門口,陰沉著臉,身後烏泱泱跟了一群本家的叔伯兄弟。老王沒有看顧景行,而是轉過身,對著院子裡越聚越多的鄉親們,用那種村長開大會時特有的沉痛語調宣佈了顧景行的“罪狀“。家暴,不顧家,好吃懶做,品行敗壞,一條一條,清清楚楚,說得有鼻子有眼,就好像老王親眼見過似的。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然後炸開了鍋。唾罵聲此起彼伏,有人朝他吐口水,有人指著他鼻子罵“畜生“,有婆娘彎腰從地上撿了土坷垃往他身上砸。沒有人問他一句是不是真的,也沒有人在乎他站在人群中間,臉色白得像一張紙,嘴唇抿成一條首線,攥緊的拳頭在微微發抖。
他張了張嘴,想說不是我。可他看見老王身後站著的那些面孔,看見他們眼睛裡如出一轍的敵意和鄙夷,忽然就什麼都不想說了。說了又有什麼用?這些人,和他在這山溝溝裡一起住了將近十年,可到頭來,他還是個外人。從前是,現在也是,永遠都是。
他掙開架著他胳膊的手——那兩個舅哥倒也沒用力,他們己經贏了,不屑於再費力氣——彎腰從地上撿起那件破得袖口都磨爛了的外套,拍了拍上面的土,往肩上一搭。他什麼都沒拿,這家裡也沒什麼值得拿的。他一步一步穿過人群,脊背挺得筆首,臉上的表情像是凍住了,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一片徹骨的冷。
身後有人追著罵,有孩子學著大人的樣子朝他扔石子,有一顆砸中了他的後腦勺,他沒回頭,也沒停步,只是腳下的步子邁得更大了些。他走過了那棵村口的大槐樹——當年他就是在這棵樹下被老王逼著點了頭的——走過了那條他差點淹死在裡面又被算計了的河,走過了他住了將近十年的土坯房和那道低矮得需要彎腰才能進出的破木門。
紅旗大隊在他身後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片灰撲撲的剪影,被黃土和山影吞沒了。他站在通往縣城的土路邊上,回頭看了一眼,目光冷得像淬了冰。這將近十年的屈辱,這一身的罵名,這一筆一筆的賬,他全都記著。記得清清楚楚,一筆都沒落下。
然後他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往南走了。
南邊是深圳,是珠海,是那些正在被改革開放的春風吹得滾燙的土地。顧景行兜裡沒有幾塊錢,腳上穿的解放鞋底子都快磨穿了,可他不怕。他一個從小在地獄裡爬出來的人,還怕什麼窮?他什麼苦沒吃過,什麼罪沒受過,什麼臉沒丟過?他憑著一身打獵練出來的膽子和身手,再加上從小在夾縫裡求活逼出來的那點心眼,在南方硬生生殺出了一條路。他扛過貨,擺過攤,跟人打過架,也被人追著滿街跑過。那些在紅旗大隊壓了他將近十年的枷鎖,在這片熱氣騰騰的土地上,反而成了他最硬的本錢——他比誰都能忍,比誰都敢賭,也比誰都知道,機會這個東西,抓住了就死都不能鬆手。
他抓住了。憑著一股狠勁和幾分天生的精明,他從一個睡橋洞的流浪漢,一步一步站穩了腳跟,有了自己的鋪面,又有了自己的生意,到最後,在南方那座新興的城市裡,提起顧景行這個名字,己經有不少人要對這個沉默寡言、出手卻從不含糊的年輕人另眼相看了。
誰知道,就在這個時候,他又遇上了那兩個人。
趙傑明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手裡夾著一根菸,俯瞰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街道。他身後是整面牆的書架,紅木辦公桌,真皮轉椅,牆角擺著一盆半人高的發財樹。這些東西,當年他在紅旗大隊的知青點裡連做夢都不敢想,如今卻唾手可得。
趙家重新站起來了。不僅站起來了,還站得比當年更高。老爺子的門生故舊遍佈半個省城,幾個叔伯在關鍵位置上坐著,人脈像一張看不見的大網,兜住了整個家族的富貴。趙傑明藉著這股東風,生意做得風生水起,房地產、建材、進出口貿易,哪個賺錢做哪個,幾年下來,己經成了省城裡數得上號的民營企業家。
他這次南下,名義上是考察新專案,實際上是想在這片新興的經濟特區再插一面旗。沒想到,在這裡碰上了顧景行。
更沒想到的是,那個當年在紅旗大隊被他搶了女人都不敢吭聲的窮小子,居然也混出了幾分人樣。
趙傑明坐在酒店的套房裡,翻著秘書遞上來的調查報告,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笑。報告上寫著顧景行這幾年的軌跡——白手起家,從擺地攤到開鋪面,再到如今手裡握著兩家貿易公司,雖說不算什麼大富大貴,但在這個遍地黃金的南方城市裡,也算站穩了腳跟。
“有點意思。”趙傑明把報告往茶几上一丟,靠在沙發靠背上,吐出一口菸圈。
他倒不是忌憚顧景行那點身家。他那兩家小公司,加起來還夠不上趙傑明一個專案的零頭。讓他在意的是別的東西——王寶珠。雖然他對那個女人從頭到尾都只是利用,但不管怎麼說,她是給他生過兒子的。而顧景行,曾經名義上是那個女人的丈夫。這件事,每次想起來都像鞋底粘了一塊嚼過的口香糖,不疼不癢,就是膈應。
更讓他不舒服的是,顧景行看到他,居然沒有低頭。那天在招商酒會上,兩個人隔著人群對了一眼,顧景行只是淡淡地掃了他一眼,然後端著酒杯轉身走了,就好像他趙傑明是個無關緊要的路人。那種淡漠的、不卑不亢的眼神,讓趙傑明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紅旗大隊——那時候顧景行也是這樣的眼神,明明被踩進了泥裡,脊樑骨卻從來沒有彎過。
”。還頭骨“:聲一了笑地語自言自,了滅捻慢慢,裡缸灰菸進摁頭菸把明傑趙
”。來地慢慢,急太用不,走一走都式程的走該,卡一卡,查一查。呼招個打我幫您,司公小家兩了開邊這在,的行景顧個有,叔孫“:去過了轉頭話把地慢不不後然,句幾了暄寒明傑趙。塊一這商工著管裡市城座這在今如,下部老的人丈老他是頭那話電。碼號個一了撥,話電的上桌起拿他
”?了你罪得,麼怎“:聲一了笑頭那話電
”。眼礙著看是就“,的飄飄輕氣語,上背椅在靠明傑趙”,罪得上不談“
”。了白明“
。息聲無悄得碎,了碎碾能就頭指手一便隨,上不算都菜盤一連裡眼他在,底家點那行景顧。秘麼什是不就來從上地土片一這在合結商,政從族家的後背他,商從他。事經正麼什上不算至甚,勞之手舉是過不這,說來他於對。擔負分半有沒裡心,著品地慢慢他。資工的月個一人通普上得頂杯一,井龍前明,茶好是茶,口一了抿茶的上桌起端,話電了掛明傑趙
。了罷狗野的飯剩點了撿好氣運個是過不,上不算都雄英連行景顧,況何更。是不都麼什,前面力權在雄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