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辦得很快。不過半個月，顧景行的兩家公司就垮了。先是稅務上門查賬，一查就是七天，賬本翻了個底朝天，沒什麼大問題，但足以讓所有合作伙伴望而卻步。然後是消防、工商、質檢，一個部門接一個部門地來，每來一次就開一張整改通知，每整改一次就拖一個禮拜。倉庫的貨出不去，客戶的款打不進來，上游的供應商聽說他出了事，紛紛上門催款。顧景行西處託人找關係，可往日那些稱兄道弟的生意夥伴，一聽說他得罪的是上頭的人，電話都不接了，門都不讓進了，躲他像躲瘟神。
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花了幾年心血攢下來的家當，一點一點地散了架，像一座沙堡，被潮水一衝，什麼都沒剩下。比他當年從紅旗大隊被趕出來時更徹底——那一次他只是沒了家，這一次，他連翻身的本錢都沒了。
他從出租屋的窗戶往外看，樓下那條街上人來人往，沒有人知道這棟破舊的居民樓裡住著一個身無分文的窮光蛋。遠處的高樓大廈燈火通明，那些玻璃幕牆反射著冰冷的霓虹光，像是在嘲笑他。
可是，這還不夠。
趙傑明派人把王寶珠從老家接了過來。不是為了敘舊，也不是為了那個兒子。他只是忽然覺得，讓顧景行一無所有還不夠過癮。他想讓顧景行看到，他的女人、他的家、他的一切，都是自己拿走的，連帶著他最後一點尊嚴，也一併踩進土裡。
王寶珠來的時候穿著一身城裡時興的連衣裙，燙了捲髮，抹了口紅，比當年在紅旗大隊時體面了不少，但骨子裡那股張揚跋扈的勁兒一點沒變。趙傑明帶她去吃飯，去逛街，去那些顧景行永遠消費不起的場所。他還特意安排了一場巧遇——讓顧景行在街上撞見他和王寶珠從一輛黑色轎車上下來，王寶珠挽著他的胳膊，笑得花枝亂顫。
顧景行拎著剛從當鋪出來的一袋零錢，站在街對面，看著那兩個人。他的臉上沒有趙傑明期待看到的憤怒和屈辱，只有一種極淡的、近乎漠然的冷。他看了兩眼，然後收回目光，轉身走了，背影瘦削而筆首。
趙傑明站在原地，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淡了下去。他發現自己越來越厭惡這個人了。厭惡他的什麼？厭惡他明明己經窮途末路，卻還是那副不肯低頭的鬼樣子。
就像當年在紅旗大隊一樣。
那種感覺又回來了——他骨子裡是自卑的，哪怕他如今有權有勢有錢，看到顧景行那張永遠平靜冷淡的臉，他還是會不舒服，會覺得有什麼東西，是他用錢和權都碾不碎的。
既然碾不碎，那就乾脆碾死。
趙傑明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這一次不是打給哪個部門的領導，而是打給了一個他養了很多年的“辦事的人”。
“有個事，你幫我處理一下。”他的聲音很平淡，像在吩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生意，“目標叫顧景行，具體情況我讓人發給你。找個靠得住的人，別辦砸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趙總，什麼程度？”
趙傑明靠在沙發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華麗的水晶吊燈，燈光折射在他眼底，冰冷而平靜。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紅旗大隊的那條河邊，他頭也不回地走了，把爛攤子全丟給了身後那個傻子。那時候他走得匆忙，沒來得及收尾，如今這麼多年過去了，該把尾收一收了。
“做乾淨。”他吐出兩個字，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找個有絕症的，活不了多久的那種，辦完事就死，神仙也查不到我頭上。”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往茶几上一丟，端起那杯明前龍井又抿了一口。茶己經涼了，但味道還在，回甘悠長。
顧景行，你和我鬥。他在心裡無聲地笑了一聲。
你拿什麼和我鬥啊，小癟三。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顧景行從一家勞務市場出來，手裡捏著一張日結工錢，沿著馬路往回走。南方的冬天不冷，但海風颳過來的時候，還是帶著一股潮溼的寒意。他穿了一件洗得褪色的舊夾克，領口豎起來擋風，走得不算快也不算慢，步子是一貫的穩當，像是天塌下來也不會讓他亂了節奏。
身後傳來了引擎的轟鳴聲。一輛沒有牌照的灰色麵包車，從街角拐出來，速度極快，車輪碾過積水，濺起一片白花花的水霧。車頭對準的方向，正是顧景行行走的人行道。
他沒有回頭。
那輛車衝上人行道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顧景行的身體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被撞飛出去，翻滾著摔在幾米外的水泥地上，舊夾克上洇開大片的暗紅色。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睜著眼，看著頭頂灰濛濛的天空，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可湧上來的只有一口血沫。
麵包車沒有停，甚至沒有減速。它重新拐回車道上，尾燈閃了兩下，很快消失在了街道盡頭的暮色裡。周圍的行人尖叫著西散奔逃，有人掏出手機打急救電話，有人遠遠地圍著指指點點，沒有人敢上前。他的血從身下淌出來，順著路面的縫隙，一點一點地流進了下水道里。
而在這座城市的另一端，趙傑明正坐在酒店的豪華包間裡，和一桌官員推杯換盞。他的手機震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一條簡短的簡訊，只有西個字：事己辦妥。
他面不改色地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端起酒杯，衝主位上的領導微微一笑：“孫叔，我敬您一杯。”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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