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等救護車到的時候，人己經沒了。沒有家屬來認領，沒有單位來交涉，連個替他籤死亡證明的人都找不到。最後還是派出所出了面，按照無名屍的標準流程，草草火化了事。
骨灰存在殯儀館最便宜的鐵皮格子裡，編號一個冰冷的數字，無人問津。
沒有人替他討公道。他當年救過的那條命，他被迫娶的那個女人，他名義上養了好幾年的那個孩子，沒有一個人回頭看他一眼。他們都在忙著過自己的好日子，忙著數錢，忙著往上爬，忙著在這個熱氣騰騰的時代裡撈更多的好處。
至於那個被他們踩在腳下的踏腳石？誰還記得一塊石頭的死活。
而那個撞死他的司機，在事發後第三天就因為癌症惡化死在了出租屋裡，死得比他還乾淨。案子就這麼不了了之，卷宗往檔案櫃裡一塞，落了一層灰，再也沒有人翻過。
從頭到尾，這世上沒有一個人替他說過一句話。
可是，現在不同了，景行來了。
一切還沒有發生。
王寶珠還沒有拉原主做冤大頭，趙傑明還沒有開著那輛麵包車把他撞死在異鄉的馬路上。
原主還沒有被那一家子畜生敲骨吸髓，還沒有被那個村子合起夥來坑進婚姻的墳墓，還沒有在那個骯髒的南方冬天裡流乾最後一滴血。
景行抬起頭，看著巷口外面那條灰撲撲的街道，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個冷而鋒利的弧度，像是獵人嗅到了獵物的氣味。
如今這個時間節點，秦茹剛剛把原主的名字報上去了不到半天。名單還沒公示，但事情己經板上釘釘——在這個家裡，沒有人會替原主說半個不字。
剛才顧清揚指著原主的鼻子，丟下了一句冷冰冰的話：“名單己經報了，你趁早收拾東西滾下鄉去，別賴在家裡礙老子的眼。”
景行靠在灰牆上，把原主記憶中這個家裡每一個角落都過了一遍。他想起顧清揚藏東西的習慣——那個男人不信任何人，只信自己。
況且，他的錢財來自哪裡？
來自原主的父親周珊，他吃了絕戶，尤其是在這個時代，財不外漏，他自然將所有錢財分開藏起來了，
秦茹都不知道他有多少家底，但原主小時候有一次半夜起來找水喝，無意間撞見過顧清揚蹲在廚房的地磚前，鬼鬼祟祟地撬什麼東西。
這個時候，家裡空無一人，秦茹出門找她那幫碎嘴的姐妹炫耀自己“擺平了那個小崽子”去了，老二老三還在外面野，顧清揚多半在廠裡。他不緊不慢地走到廚房，蹲下身，沿著牆角的地磚一塊一塊地敲過去。敲到第三排靠近灶臺的那一塊，聲音變了——空的。
撬開地磚，下面是一個鐵皮箱子。
開啟箱子，裡面的東西讓景行微微挑了挑眉。幾沓厚厚的鈔票，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十幾根小黃魚，碼得整整齊齊；還有幾件珠寶首飾，款式老但成色極好。這些東西，沒有一樣是顧清揚自己掙來的。全是周家的，全是原主母親周珊的嫁妝和遺產，被這條毒蛇吞進肚子裡，藏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底下，供養著上面那一窩寄生蟲。
景行沒有全拿。他把現金取了大部分，足夠他下鄉之後維持一陣子的生活。但小黃魚和珠寶，他一分沒動，原封不動地放了回去。他留著這些東西，不是為了給顧清揚留後路，而是為了給接下來的好戲留道具。
他從原主的破書包裡翻出紙和筆，坐在桌前，開始寫信。他的字跡比原主沉穩得多，一筆一畫，不急不緩，像是在寫一份再普通不過的工作報告。
第一封信：舉報顧清揚和秦茹亂搞男女關係，婚前通姦，道德敗壞，嚴重違反社會主義新風尚。同時舉報顧清揚私藏大量國家財產，包括黃金和珠寶，蓄意藏匿，大搞資本主義，是隱藏在工人階級隊伍裡的走資派。
第二封信：舉報顧曉玲和顧景輝，透過不正當金錢交易，行賄購買工作崗位，破壞國家知青下鄉政策，性質惡劣，建議相關部門從嚴查處。
這個時代，拿錢買工作崗位其實不算什麼稀奇事，很多人都這麼幹，民不舉官不究，大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過去了。可一旦有人舉報，白紙黑字地遞上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該查的查，該撤的撤，誰也保不了誰。
尤其是大搞資本主義的罪名，還有錢財拿，那些人一定聞著味就來。
景行把兩封信摺好，分別裝進兩個信封，貼上郵票，出門投進了街道拐角那個鏽跡斑斑的郵筒裡。信落進郵筒底的時候發出輕微的一聲悶響，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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