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揚是最先反應過來的。他滿臉通紅，不知是氣的還是被熱湯燙的，一把抹掉臉上的油湯，呼地站起來，像一頭發了瘋的公牛一樣朝景行撲過去：“畜生！老子打死你！”
秦茹在旁邊假惺惺地伸手去拉，嘴裡喊著“老顧別動手”，手上卻根本沒使勁，反倒是往旁邊讓了半步，給顧清揚騰出打架的空間。
顧曉玲和顧景輝從凳子上跳起來，拍著手大叫：“爸！打死他！打死他！”
景行沒有退。他看著顧清揚衝過來，那張臉因為憤怒而扭曲，拳頭攥得緊緊的，像是要把十六年所有的鄙夷和厭憎都砸過來。景行只是側了側身，然後又是一腳。
這一腳結結實實地踹在顧清揚的胸口上。顧清揚整個人像一隻被踢翻的麻袋，雙腳離地倒飛出去，砰的一聲撞在後面的五斗櫃上，上面的搪瓷缸子、暖水瓶稀里嘩啦地碎了一地。他蜷在地上，捂著胸口，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滿臉都是不敢置信。
秦茹還沒反應過來，景行己經轉過身，反手一巴掌抽在她臉上。那一巴掌力道大得驚人，秦茹整個人被扇得轉了半圈，一頭栽在地上，嘴角當場就裂開了口子，血順著下巴往下淌。
景行看著她趴在地上捂著臉渾身發抖的狼狽樣子，居高臨下，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刀扎進她骨頭縫裡：“裝你媽呢？”
然後他轉向顧清揚，一步一步走過去。顧清揚倒在一地碎瓷片裡，掙扎著想爬起來，景行一腳踩住他的胸口把他釘回地上，彎下腰，一字一句地說：“你個贅婿，吃絕戶的東西。周家的錢養著你，周家的錢養著你這窩雜種，你拿著我媽的嫁妝在這裡罵我媽？你配嗎？”
顧清揚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恐懼。
這些話，十六年了，沒有人敢當著他的面說出來。他張了張嘴，想罵回去，可對上景行那雙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眼睛，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景行沒有放過他。他首起身，又補了幾巴掌，扇得顧清揚的腦袋左右亂晃，鼻血都濺了出來：“你怎麼就是不會說話呢？”
打完顧清揚，景行轉過身，目光掃向縮在牆角的顧曉玲和顧景輝。兩個人剛才還跳著腳喊“打死他”，現在像兩隻被掐住了脖子的鵪鶉，臉色煞白，渾身發抖，連躲都忘了躲。
景行走過去，一人一腳，乾脆利落。顧曉玲被踹飛出去撞在牆上，顧景輝在地上滾了兩圈撞翻了板凳，兩個人疼得鬼哭狼嚎，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卻連大聲哭都不敢，只敢小聲地抽泣。
秦茹捂著臉趴在地上，渾身都在發抖。她看著景行的眼神像是見了鬼——那眼神里有驚恐，有不可思議，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畏懼。這個少年，和她記憶中那個逆來順受、任打任罵的受氣包完全不像一個人。他站在那裡，滿地的狼藉和血跡，臉上卻平靜得可怕，那雙眼睛掃過來的時候，像是能把她整個人從裡到外都看穿。
她忍不住往後退了退，嘴裡喃喃地念叨著什麼，聲音太小聽不真切，但嘴唇哆嗦的口型分明在說：鬼上身了……這一定是鬼上身了……
顧清揚倒在地上，鼻青臉腫，嘴角掛著血沫，胸口被踩得喘不上氣來。他也顧不上什麼面子不面子了，聲嘶力竭地吼了一嗓子：“畜生！逆子！你敢對你老子動手！你不得好死！”
可罵完之後，他卻發現自己沒有別的話可說了。因為他心裡最隱秘的那個角落，有一個聲音在小聲地、怯怯地問：他說的難道不是真的嗎？他靠著周家的錢活了一輩子，罵了一輩子周家的女兒，折磨了一輩子周家的兒子。他有什麼資格罵？
屋子裡徹底安靜了。
沒有人再敢說話。秦茹縮在牆角捂著臉，顧曉玲和顧景輝癱在地上連站都站不起來，只敢小聲地抽泣。顧清揚半躺在一地碎瓷片裡，喘著粗氣，不敢再動。
所有人都驚恐而意外地看著站在屋子中央的景行，像是在看一個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這個少年，明明長著和從前一模一樣的臉，卻像是換了一個人——不，更像是這具軀殼裡住進了一個完全不同的靈魂。
那雙眼睛裡的冷，不是少年人逞兇鬥狠的冷，而是一種歷經了太多事、見過了太多血之後才能淬鍊出來的冷。
景行把那一家子晾在地上，自己轉身進了廚房。
灶臺上冷冷清清，秦茹做飯向來是按人頭下米的——顧清揚一碗，老二老三各一碗，她自己一碗，從來不會多出半口。但景行知道東西藏在哪兒。他輕車熟路地掀開米缸後面的擋板，果然，十幾個雞蛋、一條臘肉、半袋白麵，全藏在最裡頭。這是秦茹的私貨，連顧清揚都不知道。
他拿了三個雞蛋，又從櫥櫃深處翻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豬肉，生了火，利落地給自己炒了一盤肉菜，又煮了一碗白米飯。飯菜的香味從廚房飄進堂屋，飄進那一家子鼻青臉腫的人鼻子裡，沒有一個人敢吭聲。顧景輝捂著被踹疼的肚子，使勁吸了兩下鼻子，嚥了口口水，眼睛首往廚房瞟，可對上門框邊景行掃過來的那一眼，他立刻把脖子縮了回去，連大氣都不敢出。
接下來幾天，景行哪兒也沒去。
他就待在這個家裡，把那十六年原主受過的罪，一筆一筆地往回討。不是他閒得慌，而是他太清楚了——跟這種人講道理沒有用，跟他們比誰更不要臉也沒有用。唯一有用的，就是讓他們怕。怕到骨子裡，怕到以後每次想作惡之前，都會下意識地想起這幾天發生的事，然後手發抖、心發慌，再也不敢動那個念頭。
他也沒用什麼複雜的法子。飯點到了，他上桌吃飯，誰都不敢先動筷子。顧清揚但凡有半點不服氣的表情，他放下筷子看過去一眼，顧清揚就僵住了，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端著碗的手微微發顫，卻一句話都不敢說。
秦茹做菜鹹了淡了，他只消皺一下眉頭，秦茹就條件反射地縮起脖子，連呼吸都放輕了。老二老三更是躲著他走，在院子裡遠遠看見他的影子就繞道，實在躲不開就貼著牆根溜過去，像兩隻被貓盯過的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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