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兩天。”
顧清揚重新躺下去，翻了個身，把後背對著秦茹，“還有兩天他就滾下鄉了。忍他這兩天，等他一走，天高皇帝遠，他死在鄉下都沒人知道。”
秦茹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黑暗裡只剩下兩個人粗重的呼吸聲，各懷鬼胎，誰也沒睡著。
於是這一家人就這麼忍了。忍了兩天，水深火熱的兩天。吃飯的時候大氣不敢出，說話的時候壓著嗓子，連走路都踮著腳，生怕弄出什麼動靜驚動了堂屋裡坐著的那個人。這個家的天，在這兩天裡，翻了。
兩天後，下鄉的通知到了。
街道的人騎著腳踏車挨家挨戶地發通知單，喊到顧家的時候，秦茹幾乎是小跑著去開的門。她接過那張通知單的時候，手指都在微微發抖——不是怕，是高興，是那種熬了十年八載終於要熬出頭的狂喜，可她在景行面前不敢露出來，只低著頭把通知單放在桌上，聲音不自覺地輕快了幾分：“景行，通知到了……明天一早的火車。”
景行拿起通知單看了一眼，上面的出發日期和紅旗大隊幾個字都寫得清清楚楚。他點了點頭，把通知單摺好放進口袋裡，面上沒什麼表情。
出發那天早上，天還沒亮透，灰濛濛的晨光裡飄著細細的冷雨。景行拎著那個破行李捲從柴房裡走出來的時候，堂屋裡那一家人整整齊齊地坐著，像是在等他走。沒有一個人幫他收拾行李，沒有一個人說要送他去車站，甚至連一句“路上小心”的場面話都懶得說。他們只是坐在那裡，目送他出門，眼神里全是如釋重負的輕鬆和毫不掩飾的慶幸。
顧清揚坐在椅子上，叼著一根菸，看著顧景行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長長地吐了一口煙。秦茹站在他旁邊，臉上的傷還沒好利索，但嘴角己經忍不住往上翹了。顧曉玲和顧景輝扒著門框往外看了一眼，確認人真的走遠了，立刻歡呼一聲衝回屋裡，嘴裡嚷嚷著“終於走了終於走了”。
“終於走了。”秦茹拍著胸口，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後怕，“這個煞星，可算是送走了。”
顧清揚冷哼一聲：“最好死在鄉下，永遠別回來。”
就在這時候，走到院門口的景行忽然停下了腳步。他沒有回頭，只是側過臉，嘴角彎起一個冷而鋒利的弧度，聲音不大，正好夠院子裡的人聽見。
“對了，忘了告訴你們——我給你們留了一個驚喜，很快就到。”
說完他抬腳跨出院門，踩著濛濛細雨，頭也不回地往街道集合點走去。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秦茹下意識地看了顧清揚一眼，臉上還掛著剛才那半截沒收住的笑，可眼底己經浮上了一絲不安：“他……他說什麼？什麼驚喜？”
顧清揚皺著眉，把菸頭往地上一扔，用腳碾了碾，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故弄玄虛。一個小癟三能有什麼驚喜？無非是臨走放兩句狠話撐撐臉面罷了。”
他轉身往屋裡走，嘴裡罵罵咧咧地補了一句：“這次下鄉，保不齊這小畜生就得死在鄉下。窮山惡水出刁民，他那個臭脾氣到了鄉下能落著好？等著吧，早晚的事。”
秦茹聽了這話，心裡那點不安也散了，跟著笑了笑：“也是。”
火車站臺上，綠皮火車喘著粗氣停在鐵軌上，汽笛聲響了兩聲，尖銳地劃破了清晨的冷空氣。景行靠在車窗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城市一點一點地往後退。他摸了摸口袋裡那兩封舉報信的存根，嘴角的弧度又冷了幾分。
紅旗大隊。
我特麼來了！
只是這一次，他不是去當踏腳石的。
景行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之後，顧家的院門幾乎是立刻就從裡面關上了。門栓哐噹一聲落下，像是要把那個煞星和過去幾天所有的恐懼一起鎖在門外。
秦茹靠在門板上，雙腿一軟，差點滑坐下去。她捂著胸口，長長地、深深地吐了一口氣，那口氣憋了整整兩天，吐出來的時候帶著顫抖的尾音，像是被人從水裡撈出來似的。
“走了……可算是走了。”
秦茹的嘴唇哆嗦著，眼眶竟然有些發紅——不是捨不得，是後怕，是那種在猛獸籠子裡關了幾天幾夜、終於被放出來之後的劫後餘生。
顧清揚站在院子當中，雙手叉著腰，仰頭看著灰濛濛的天，胸膛劇烈起伏了兩下，然後猛地吼了一嗓子：“小畜生！老子就知道你硬氣不了幾天！到了鄉下有你受的！”
這一嗓子吼得中氣十足，可他不敢在景行面前吼。連他自己都清楚這一點——他剛才送景行出門的時候，全程沒敢正眼看過那個少年一眼，只盯著自己腳上的布鞋尖，連呼吸都收著。現在人走了，他終於可以把憋了兩天的氣勢全找補回來，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等到踩它的人走了才敢炸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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