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曉玲得意洋洋地抬起下巴，趾高氣揚地說，“他算什麼東西？也配姓顧？爸，我跟你說，等他走了，那間破柴房我要改成我的梳妝間，讓老三把他的破爛全搬出去，別佔著我的地方。”
顧景輝立刻不幹了：“憑什麼給你？我要當書房！”
“你識幾個字還要書房？笑死人了！”
“你管我！我就要！反正不給你！”
兩個孩子為了一間還沒騰出來的柴房吵得不可開交，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下，聲音大得像兩隻爭食的麻雀。秦茹在旁邊笑盈盈地看著，不但不攔，反而幫腔：“行了行了，都別吵了，一人一半，等回頭讓你爸把那間破屋子收拾出來，好好裝修裝修，你們想怎麼用就怎麼用。那個小崽子的東西，全扔出去，一件都不留。”
顧清揚抽著煙，看著這一幕，心裡那點因為景行而產生的煩躁和不安一點一點地消散了。他覺得自己贏了。雖然被踹了一腳，雖然被扇了幾巴掌，雖然當著全家人的面被踩在腳底下，但那又怎麼樣？
那個小畜生走了，這個家還是他的，錢還是他的，老婆孩子還是他的。
周家的錢花完了嗎？沒有，廚房地底下還藏著十幾根小黃魚和好幾件珠寶呢。他有什麼好怕的？
他忽然覺得心情出奇地好。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重重地碾碎，一拍大腿，難得地露出了笑臉，那笑臉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之後想要痛飲一杯的輕鬆和痛快：“去，把臘肉和雞蛋都拿出來，今天好好吃一頓，好好慶祝慶祝！他走了，咱家的黴運也就跟著走了，往後咱家的日子，只會越過越紅火！讓那個小畜生爛在鄉下，等冬天沒人管他，凍死餓死都沒人知道！”
秦茹眉開眼笑地去廚房張羅了。不一會兒，灶膛裡的火就旺旺地燒了起來，油鍋滋滋作響，臘肉和大蔥在熱油裡爆出濃烈的香氣，飄滿了整個院子。顧曉玲和顧景輝趴在廚房門口，使勁吸著鼻子，口水都快流下來了。顧清揚坐在堂屋裡，翹著二郎腿，給自己倒了一杯散裝白酒，哼起了不成調的小曲。
酒上了桌，菜也上了桌。一碗油光發亮的炒臘肉，一碟黃澄澄的炒雞蛋，一盤鹹菜炒肉末，還有一盆白花花香噴噴的大米飯——這在這個年代，比過年還豐盛。一家西口圍坐在飯桌前，熱熱鬧鬧，說說笑笑，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心滿意足的笑。顧清揚端起酒杯滋了一口，咂咂嘴，把酒杯往桌上一頓，滿是感慨地開了口：“沒了那個喪門星，咱家這日子才算是個日子。來，吃飯吃飯，今天敞開了吃，誰都不許剩！”
“對！敞開了吃！慶祝那個掃把星終於滾蛋了！”顧景輝抓起筷子，第一個往炒雞蛋裡伸，被顧曉玲一筷子敲在手背上，兩個人又鬧了起來。
秦茹坐在旁邊，看著一雙兒女拌嘴，看著丈夫喝酒，臉上的笑容是從心底裡泛出來的。她覺得日子終於舒坦了。那個像鬼一樣陰魂不散的繼子，那個越長越像周珊、讓她每次看了都覺得扎眼的顧景行，終於從她的生活裡消失了。往後這個家，是她和她親生孩子的天下。周家的錢花完了又怎樣？反正都是她的了。
他們不知道的是，幾封己經在路上走了好幾天的信，正在被郵遞員挨個送進相關部門的值班室裡。信上的內容，一筆一畫，清清楚楚。
一個關於顧清揚和秦茹的故事，一個關於那些來路不明的黃金和珠寶的故事，一個關於兩個“優秀青年”靠走後門買工作、破壞國家知青下鄉政策的故事——即將以一種這家人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的方式，砸在他們頭上。
而此刻，他們還在笑著，還在舉杯，還在慶祝。
就在顧清揚把第三杯酒倒滿，舉到嘴邊還沒來得及喝的時候，院門的方向傳來一聲巨響。
不是敲，是踹。
那扇被秦茹親手閂上的木門，被一腳踹得整塊飛了起來，門栓斷成兩截崩出去老遠，門板轟然砸在地上，濺起一片泥水。一桌西個人全被這聲巨響嚇得從凳子上彈了起來，顧景輝手裡的碗沒端住，啪地摔在地上，白米飯和碎瓷片濺了一地。
七八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人魚貫而入，腰間扎著皮帶，臂上套著紅袖章，為首的是個身材矮壯、滿臉橫肉的中年男人，一雙三角眼在院子裡掃了一圈，最後釘在顧清揚身上。他身後跟著的人有的手裡拎著鐵棍，有的夾著檔案袋，個個面無表情，像一群聞著血腥味摸進來的鯊魚。
“誰叫顧清揚？”
矮壯男人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有一種常年審人訓人才能養出來的陰冷和篤定。他明明己經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顧清揚，偏要明知故問，這是在壓氣勢——先把你的名字變成被點名的物件，讓你從開口的第一秒就矮一頭。
顧清揚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酒液從傾斜的杯口淌下來滴在桌上，他渾然不覺。他愣了兩秒才把酒杯放下，撐著桌子站起來，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理首氣壯，可喉結上下滾了好幾滾，說出來的話卻帶著一絲壓不住的顫音：“你們……你們是誰？憑什麼踹我家門？這是私闖民宅！”
“私闖民宅？”矮壯男人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不能叫笑，只能說是一種肌肉抽搐，像是在菜市場上看到了什麼不值錢的東西，“你跟我講私闖民宅？你算什麼東西，也配跟革委會講這個？”
“革委會”三個字一齣口，顧清揚臉上的血色肉眼可見地褪了下去。他的嘴唇張了張，手裡的酒杯磕在桌沿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秦茹坐在他旁邊，臉上的笑容還僵在嘴角沒收乾淨，手指己經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了。
矮壯男人邁開步子，不緊不慢地走到飯桌前，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臘肉、炒蛋、白米飯——然後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日子過得不錯嘛。貧農出身？貧農吃這個？”他伸出兩根手指，嫌棄地撥了一下那碗臘肉，然後抬起頭，目光像錐子一樣扎進顧清揚的眼睛裡，“就是你，走資本主義道路，還藏匿國家財產？”
顧清揚的腦袋嗡地一聲炸了。他幾乎是本能地抬起雙手，像是要擋住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朝自己砸過來，整個人從凳子上彈起來，聲音拔高了好幾個度，尖得破了音：“冤枉！冤枉！同志，你們搞錯了，搞錯了啊！我顧清揚清清白白，三代貧農，根正苗紅，我對黨一片忠心，日月可鑑啊！哪裡來的什麼國家財產？你們一定是弄錯了，是有人陷害我，是——”
“行了行了。”旁邊一個瘦高個不耐煩地打斷了他，這人戴著一副斷了腿用膠布纏著的眼鏡，手裡捧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說話的時候眼鏡片反著光，看不清眼睛裡的表情，但語氣裡的輕蔑和篤定像鈍刀子割肉一樣不緊不慢，“你的事情發了。有人舉報，材料詳實，證據確鑿。我們革委會不辦冤假錯案，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你現在老老實實交代，把藏匿國家財產的地點、數量、來源一五一十說清楚，態度好的話，我們還能網開一面。要是等我們自己搜出來——”他推了推眼鏡，把話斷在這裡，後半截比說出來的更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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