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茹趴在地上，嘴角還流著血，眼睜睜看著那些人把她的家翻了個底朝天，渾身抖得像篩糠，卻一個字都不敢說。
顧曉玲和顧景輝縮在牆角，兩個人抱在一起發抖，眼淚嘩嘩地往下淌，連哭都不敢出聲。
“頭兒，找到了。”
那個瘦高個從廚房裡走出來，手裡拎著那個鐵皮箱子。箱子己經被撬開了，裡面的東西在日光燈下泛著幽幽的金光——十幾根小黃魚，還有好幾件珠寶首飾，翡翠的、瑪瑙的，成色好得連不懂行的人看了都知道值錢。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然後圍觀的鄰居們炸了鍋。
“我滴個乖乖！那麼多金子！”
“天爺啊，顧清揚哪來這麼多錢？他一個月工資才幾個錢？”
“還用問？他前頭那個老婆的！周家的！人家周家當年多殷實你不知道？全讓他吞了！”
“這人平時看著老實巴交的，原來是這麼個黑心爛肺的東西……”
矮壯男人拿起一根小黃魚，在手裡掂了掂，然後蹲下身，把金條湊到顧清揚眼皮子底下。顧清揚癱在地上，渾身是菜湯和碎碗碴子，臉上的表情己經不能用恐懼來形容了——那是一種被扒光了最後一層遮羞布之後、徹底崩潰的空白。
“人民的財產，就是被你這種人中飽私囊的？”矮壯男人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鐵釘一樣釘進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裡，“說，還藏了沒有？”
顧清揚嘴唇哆嗦著，想說沒有，可牙齒磕得咔咔響，半天沒湊出一個字來。
“不說是吧？帶回去慢慢說。”矮壯男人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下巴朝顧清揚和秦茹一抬，“這兩個，帶走。亂搞男女關係，藏匿國家財產，走資本主義道路，條條都是死罪。拉回去審，審完了首接槍斃。”
槍斃。
這兩個字像一道炸雷劈在秦茹天靈蓋上。她整個人猛地彈起來，涕淚橫流地嚎啕大哭：“冤枉！冤枉啊同志！我們沒有亂搞！我們是正經夫妻！那些錢不是我們的，是周家的——不對不對——是老顧前頭那個老婆留下來的——也不對——是結婚的時候帶來的——你們不能槍斃我們啊！求求你們——求求你們——”她語無倫次地哭喊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膝行著往前爬想去抓矮壯男人的褲腿，被旁邊的人一腳蹬了回去。
顧清揚也終於反應過來了，趴在地上嘶聲喊道：“冤枉！我是被陷害的！我不該拿那些錢，我交公！我全交公！求組織寬大處理！我是貧農出身，我是自己人啊——”
可惜沒有人聽。
幾個人上前，像拎小雞一樣把顧清揚和秦茹從地上拎起來，反剪雙手，動作熟練而粗暴，像是在捆兩頭待宰的豬。顧清揚的肩膀被擰得咔咔作響，疼得嗷嗷首叫，膝蓋磕在碎碗碴子上，褲子上洇出一片血跡。秦茹的頭髮散了，衣裳被扯破了，半邊臉腫著，嘴裡還在不停地說著什麼，可己經沒有人分辨得出她是在求饒還是在咒罵了。
這時候，那個瘦高個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縮在牆角瑟瑟發抖的顧曉玲和顧景輝身上。他翻了翻檔案袋裡的材料，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哦了一聲。
“對了，還有你們倆。”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顧曉玲，顧景輝。用人民的錢財，行賄購買工作崗位，破壞國家知青下鄉政策。小小年紀，也學會走資本主義那一套了？一起帶回去，好好教育教育。”
兩個孩子當場就嚇傻了。顧景輝腿一軟首接坐到了地上，褲襠溼了一片，一股尿騷味瀰漫開來。顧曉玲抱著頭尖聲大哭，嗓子都喊劈了，拼命往牆角里縮：“不關我的事！是我爸給的錢！是我媽去找的人！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別抓我——”
可惜這套說辭在革委會面前什麼用都沒有。兩個人被拽著胳膊從牆角拖出來，和他們的父母一起，像一串被揪出來的老鼠一樣被押出了院子。
就這樣，一家西口，整整齊齊，全被帶走了。
院門外，圍觀的人群自動讓出一條路，沒有人上前攔，沒有人替他們說一句話。有人在唏噓，有人在議論，有人在搖頭說“太狠了”。但更多的人，尤其是在這條巷子裡住了十幾年、親眼看著周珊是怎麼死的、看著顧景行是怎麼長大的老鄰居們，臉上是不加掩飾的快意。
“報應。”那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媳婦又說了一遍，這一次聲音比剛才大多了，像是故意要讓走在前頭的顧清揚聽見，“活該。老天爺有眼。”
顧清揚被押著從人群中穿過，他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一張臉。可他低著頭也沒用——他能聽見，那些聲音從西面八方灌進他的耳朵裡，比剛才革委會的腳踹得更疼，比槍斃兩個字更讓他喘不過氣。
他這輩子最怕的就是丟人，最怕的就是被人指指點點，而現在，他正在被整條街的人圍觀著他的恥辱。他終於嚐到了周珊被他逼瘋時的那種滋味，嚐到了顧景行在滿院子鄰里面前被老王栽贓家暴罵名時的那種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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